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心电监护仪尖锐刺耳的报警声,以及空气中浓烈的安宫牛黄丸味。
柳氏集团顶层宴会厅的水晶吊灯还在闪烁,折射出满地狼藉的酒渍和破碎的玻璃渣。寿宴变成了葬礼的前奏,或者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现场。
聂远站在人群外围,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死死扣住那包冰冷的银针。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针包的边缘,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唯一的镇定剂。三年前那次失误留下的神经损伤,让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鸟翅膀。
“滚出去。”
赵德海挡在病床前,白大褂一尘不染,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心率曲线。他身后站着四名黑衣保镖,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我是来救人的。”聂远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死亡证明,“令尊不是心梗,是毒发。补药里掺了乌头碱,加上他长期服用的西药,产生了协同毒性反应。”
赵德海冷笑一声,推了推金丝眼镜:“聂医生,你的江湖郎中理论该收起来了。柳董是突发心肌梗死,这是三甲医院专家团确诊的结果。你连柳家大门都进不来,凭什么质疑我们的治疗方案?”
聂远没有反驳,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触发了保镖们的肌肉记忆。两只粗壮的手臂横亘在他面前,像两堵墙。
“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告你扰乱公共秩序。”赵德海的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柳小姐已经说了,今晚十二点前如果不缴费,明天一早就会停止所有维持治疗。你一个连妹妹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聂远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颤抖加剧。
他知道赵德海在撒谎。那些数据是伪造的,为了掩盖老爷子昏迷背后的真相,也为了帮某个躲在幕后的人洗清嫌疑。但他不能明说,因为一旦开口,他就会变成疯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门走出。
柳如霜穿着高定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体检报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躺着的不是她父亲,而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让他进来。”柳如霜淡淡地说道。
赵德海愣住了:“大小姐,这不符合规矩……”
“我说,让他进来。”柳如霜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情绪起伏,“我想看看,这个被师门逐出的废物,到底能演出什么戏码。”
聂远抬起头,看向病床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
柳建国躺在豪华病床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他的胸口压着一枚刻着柳氏家族徽记的纯金镇纸——那是寿宴上宾客送的贺礼,此刻却像一块墓碑,死死地压在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象征死亡。
聂远深吸一口气,绕过保镖,走到了病床前。
他没有看柳如霜,也没有看赵德海,只是盯着老爷子的面部气色。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舌苔厚腻发黄,伴有苦杏仁味。”聂远伸出那只颤抖的右手,悬停在半空,“这是肝风内动,痰迷心窍。常规针灸无效,必须用‘透天凉’配合‘烧山火’,强行打通任督二脉,逼出体内毒素。”
“荒谬!”赵德海怒喝,“现在心跳已经骤停,你还想施针?你想害死他吗?”
聂远没有理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的右手抖得厉害,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三百万,我只要三百万。”聂远低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救活他,钱到手,妹妹就能活下去。”
“你敢动一下试试。”柳如霜举起手中的体检报告,眼神锐利如刀,“如果老爷子有任何闪失,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消失。”
聂远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病房内每个人扭曲的脸庞。
然后,他动了。
快,准,狠。
尽管右手在剧烈颤抖,但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找到了平衡。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刺入老爷子的膻中穴、巨阙穴、神阙穴。
噗。
针身没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清晰可闻。
赵德海瞪大了眼睛,想要冲上来阻止,却被柳如霜抬手拦住。
“继续。”柳如霜冷冷地说道。
聂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扎一针,他都感觉自己的神经在被撕裂般的疼痛。那是代价,是他三年前付出的代价,如今再次被唤醒。
第一针,稳住心神。
第二针,疏通经络。
第三针,直逼病灶。
然而,就在第三根银针刺入的瞬间,异变突生。
老爷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微弱的心跳监测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血压失控!心率回升至140!”护士惊呼道。
赵德海松了一口气:“看吧!我就说他不行!这种胡乱施针只会加速死亡!”
但聂远没有松手。他的手指紧紧按住针柄,感受着针下传来的异样阻力。那不是正常的经脉阻滞,而是一种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力量。
有毒。
而且,毒性正在爆发。
“拔针!”柳如霜突然喝道。
聂远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能拔。拔出来,毒素会瞬间反噬心脏,必死无疑。必须引毒外出。”
“你在说什么胡话!”赵德海冲过来,一把抓住聂远的手腕,“放开他!你这个骗子!”
聂远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依然死死按住银针。他的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力度。
“让开。”柳如霜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德海犹豫了一秒,最终退后了一步。他知道,现在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聂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右手的指尖。尽管神经损伤让那里变得麻木且疼痛,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潜藏在体内的暗流。
他调整呼吸,引导着银针内的真气,缓缓向四周扩散。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老爷子的脸色逐渐由青转红,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色泽正在消退。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变得平稳,虽然频率依然过快,但已经不再杂乱无章。
赵德海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柳如霜眯起眼睛,目光在聂远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体检报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枚压在老爷子胸口的纯金镇纸,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了一下。
生机介入。
聂远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着,鲜血从针孔处渗出,染红了床单的一角。
“他活了。”聂远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但毒性未清。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最危险的时期,任何药物都不能再用,否则……”
“否则什么?”柳如霜走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聂远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
“否则,他会死得更惨。”
柳如霜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份体检报告扔在地上。
“很好。”她说,“既然你救了人,三百万的医药费,我可以考虑支付。但是……”
她弯下腰,捡起那枚纯金镇纸,在手中把玩着。
“我要你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害了我父亲。”
聂远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柳如霜并不是真的信任他,她只是在利用他。而这个局,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雨越下越大。
聂远看着病床上呼吸渐稳的柳建国,又看了看手中沾血的银针。
他的右手依然在颤抖,但那股疼痛感,似乎带来了一丝清醒。
为什么在老爷子心脏停跳的瞬间,心电图上会出现一段不属于任何病理特征的奇异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