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盛世轩拍卖行。
下午两点整,VIP厅外的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但顾行舟的袖口还是沾着几点干涸的红泥。那是从老宅废墟里带出来的,洗不掉,也不想洗。他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皮鞋尖抵着一道不起眼的划痕,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大厅尽头那张长桌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苏振业。
苏振业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雪茄,西装剪裁得体,连领带的温莎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正侧头和旁边的鉴宝专家林婉低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小丑戏。而在他们面前的托盘上,扔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满身污垢,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红褐色的泥皮包裹着它,看不出任何纹理。在周围那些戴着金丝眼镜、拿着放大镜的藏家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料。
“让一让。”
顾行舟开口了。声音不大,平稳得像是在读一份枯燥的说明书。
两个身穿黑西装的保安立刻横臂拦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里是VIP区,闲杂人等止步。”保安的声音冷硬,“别挡着路,你身上的味道熏到客人了。”
顾行舟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越过保安的肩膀,直直地看向苏振业的方向。
“我要上台。”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油锅。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几个穿着花哨衬衫的中年男人交换着眼神,指指点点。
苏振业终于转过头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顾行舟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以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误入豪门的流浪狗。
“顾行舟?”苏振业轻笑了一声,把雪茄在指尖转了一圈,“我还以为顾家的大少爷早就去天桥底下贴膜了。怎么,今天是来讨饭,还是来送死?”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苏总说笑了。”顾行舟依旧面无表情,“我来交保证金。”
“保证金?”苏振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随手将雪茄扔进旁边的烟灰缸,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行舟,“顾行舟,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想上我的台,就得按我的规矩。这块东西,”他指了指托盘上的那块脏石头,“是我让人从工地挖回来的建筑垃圾。里面除了石头就是石头。你要把它当宝贝?可以啊,拿你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他将锦盒放在保安伸出的手掌心上,然后用力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祖传印章,青田石,‘大司农’印钮。市值八十万。”顾行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押这个,换上台检查那块残玉的权利。如果它是废料,印章归你,我也认输。如果它有货,我要它起拍价不低于五百万。”
全场死寂。
连苏振业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顾行舟真的敢押上最后的东西。对于现在的顾行舟来说,这枚印章不仅是钱,更是顾家最后的尊严象征。
“好大的胆子。”苏振业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陈默,给他安排。让他上去看看,到底是他眼瞎,还是我苏振业不懂行。”
拍卖师陈默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看着顾行舟,眼神复杂。他知道顾家以前也是圈子里的大户,更知道顾行舟的父亲曾对他有恩。但他现在只是个拿佣金的打工仔,必须维持场面的秩序。
“这位先生,请出示身份证件,并签署免责协议。”陈默公事公办地说道,手指却在颤抖,“一旦上台,无论结果如何,概不退换。”
顾行舟接过笔,签字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笔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上。
他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目光里。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走到长桌前,顾行舟停下了脚步。
托盘上的那块残玉静静地躺在那里,泥皮厚重,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在明亮的射灯下,它显得如此丑陋、卑微,与周围那些晶莹剔透的翡翠、温润无瑕的和田玉格格不入。
苏振业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顾少,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要不要我让人帮你叫辆救护车?毕竟,穷病和眼疾,都是治不好的绝症。”
顾行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那块残玉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顾行舟的眼眸微微收缩。
粗粝。冰冷。沉重。
但在这些表象之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点点爬升上来。那不是普通石头的质感,那是经过千年沁染后,玉石内部特有的脂粉气。
他低下头,凑近那块石头。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他出丑。
顾行舟没有用放大镜,也没有用强光手电。他只是用拇指指腹,在那层厚厚的红褐色泥皮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顾行舟的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拍卖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泥皮,竟然被他生生抠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的一角。
那一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迹,又像是深埋地底的龙鳞。在射灯的照射下,那抹红色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幽微的光泽。
不是石头该有的光泽。
是玉。
而且是血沁龙纹玉。
苏振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手中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他记得很清楚,这块石头是他从一个偏远山村的老农手里低价收来的,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因为那老农给的价格太低了,低得不合常理。
他之所以急着把它拿出来当垃圾处理,就是为了甩掉这个烫手山芋,顺便羞辱顾家。
但现在……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苏振业,平静地说道:
“苏总,这泥皮太厚,遮住了玉肉的真容。接下来,我要划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