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浣衣局青瓦上的声音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沈清秋被铁链锁着手腕,整个人扑进齐腰深的脏水池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灌入口鼻,咸涩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菜叶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麻衣湿透,死死贴在脊背上,勒出嶙峋的骨节。
“沈氏,常贵妃有旨,半个时辰后暖阁审问。”
李嬷嬷撑着油纸伞站在池边,鞋尖绣着金线,离泥水足足有三寸远。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滩烂泥。
“这池子里的水,洗得净衣裳,洗不净人心。”
李嬷嬷冷笑一声,脚尖轻轻踢了踢沈清秋的肩膀。
“若是洗不出那块御赐的翠玉,你就准备去见阎王吧。”
铁链哗啦作响,沈清秋没有抬头。
她的脸埋在浑浊的水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冷。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指尖传来的触感。
在那堆积如山的淤泥和碎布之间,有什么东西硌住了她的指腹。
坚硬。
温润。
带着细微的裂纹,却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的温度。
不是石头。
也不是普通的玉石。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收紧。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物体攥入掌心,借着搅动脏水的动作,将其滑向袖口内侧的夹层。
那是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也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发什么愣?”
李嬷嬷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是不是想装死逃避刑罚?赵公公,你看着点。”
不远处的廊下,赵公公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李嬷嬷费心了,沈答应身子弱,怕是经不起折腾。”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在看戏。
他知道沈清秋完了。
常贵妃要的是替罪羊,而沈清秋恰好见过那块玉的去向。
只要玉找不到,沈清秋就是唯一的死因。
沈清秋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寒光。
她没有辩解,也不求饶。
在这个地方,解释是最无用的东西。
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继续在水中摸索,手指在淤泥深处一寸寸探过。
粗糙的麻布磨破了皮肤,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
但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李嬷嬷就会派人把她拖上去,搜身,然后扔进柴房等死。
那个夹层很窄,稍有不慎就会掉出来。
必须藏好。
必须让所有人以为,那件东西根本不存在。
或者,已经彻底毁了。
“咚。”
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
一块肥皂头砸在她的头上,溅起一片黑水。
“洗干净点!”
李嬷嬷的声音尖锐刺耳。
“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过关,常娘娘最恨的就是心机深沉的女人。”
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冲刷着脸颊上的污垢。
她的嘴唇苍白,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喜悦,只有决绝。
“奴婢……知错。”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李嬷嬷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哭嚎、求饶、甚至崩溃的大叫。
唯独没料到这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回答。
那种平静,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仿佛跪在水里的不是一个待罪的宫女,而是一个早已看透生死的厉鬼。
“知错?”
李嬷嬷眯起眼睛,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你若真知错,就该把东西交出来。”
“可奴婢……真的不知道玉在哪里。”
沈清秋低下头,双手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涟漪。
“自打被贬入浣衣局,奴婢从未踏出过后院半步,何来偷盗之说?”
这是事实。
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逻辑漏洞。
李嬷嬷冷哼一声。
“嘴硬。”
“等你上了刑架,我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赵公公,你说呢?”
赵公公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
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沈答应倒是沉得住气。”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算计。
“不过,常娘娘说了,那玉佩上刻着先帝的名讳,乃是圣物。”
“丢了它,便是欺君之罪。”
“欺君者,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清秋心上。
九族。
她身后空无一人,父母早亡,无亲无故。
但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人在这一刻崩溃。
沈清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她很快放松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那枚残玉上。
拇指摩挲过那道裂痕。
裂痕深处,嵌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别人的血。
还是她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块玉,必须留在她手里。
哪怕是用命换。
“赵公公说笑了。”
沈清秋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如水。
“奴婢只是一介贱婢,连皇家的门槛都未跨过,怎敢亵渎圣物?”
“至于玉佩……”
她顿了顿,抬起沾满污泥的手,展示给众人看。
“奴婢的双手,除了搓洗衣服,什么也没做过。”
李嬷嬷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红肿破裂。
确实不像作假。
但李嬷嬷不信。
她挥手示意旁边的太监上前搜查。
两个粗壮的太监跳进池中,粗暴地拉扯沈清秋的衣袖。
沈清秋没有反抗。
任由他们翻找,甚至主动配合地卷起袖子。
她在赌。
赌赵公公不敢在这里动手脚,赌李嬷嬷不敢公然违抗常贵妃的“公开审讯”流程。
因为常贵妃要的是“证据确凿”,而不是“随意定罪”。
如果现在搜出玉佩,那就是坐实了罪名。
如果搜不出来,常贵妃还需要另一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必须是沈清秋“顽固不化”或“另有隐情”。
但不能是“当场查获”。
所以,玉佩不能出现在这里。
至少,不能以完整的形态出现。
赵公公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戏谑渐渐淡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沈清秋的动作太从容了。
从容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更像是一个……猎人。
他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而他,正在成为猎物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灭。
他是旁观者,不该多想。
“搜完了?”
李嬷嬷不耐烦地问。
“回嬷嬷,什么都没有。”
太监们灰头土脸地爬上岸,浑身散发着恶臭。
李嬷嬷脸色铁青。
她瞪着沈清秋,恨不得一眼将她看穿。
“搜身!”
“既然衣服里没有,那就脱了搜!”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用气势压倒沈清秋。
沈清秋终于站了起来。
冰冷的脏水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污浊。
她赤着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站得笔直。
像一株在风雨中折断却不倒的芦苇。
“嬷嬷。”
赵公公突然开口。
李嬷嬷转头看他:“怎么?”
“常娘娘吩咐,是要沈答应‘认罪’,而不是‘受辱’。”
赵公公收起折扇,语气慵懒。
“若是在这里把人逼疯了,或是弄出了人命,反倒不好交代。”
“毕竟,活着的沈答应,才能供出更多幕后之人。”
李嬷嬷咬了咬牙。
她知道赵公公说得对。
常贵妃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能引出前朝势力的饵。
沈清秋知道得太多了。
她是钥匙,不是垃圾。
“算你识相。”
李嬷嬷狠狠啐了一口。
“来人,把她带回去,关进小黑屋。半个时辰后,直接押往暖阁。”
“若是半路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太监们上前,粗暴地将沈清秋架起。
铁链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清秋顺从地被拖着走,脚步踉跄。
她的袖口紧紧贴着手臂,那里藏着那块染血的残玉。
冰冷,坚硬,带着血腥味。
那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刀。
走出浣衣局大门时,雨势渐小。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
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池。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袖口里的那块玉,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赵公公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秋低垂的侧脸上。
忽然,他皱了皱眉。
刚才在池中,他似乎看到沈清秋的手指,在淤泥中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死寂,而是某种……贪婪。
对生的渴望,还是对死的嘲弄?
他看不透。
但他隐隐觉得,这场戏,可能要变天了。
“赵公公,还在看什么?”
李嬷嬷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心淋湿了回去受罚。”
赵公公回过神,笑了笑。
“李嬷嬷多虑了,本宫只是在想,沈答应这份镇定,倒是难得。”
“难得?”
李嬷嬷嗤笑一声。
“不过是吓傻了罢了。”
“到了暖阁,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中。
沈清秋被推进阴暗的小黑屋。
门“砰”地关上,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从袖口中取出那块残玉。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亮,她仔细端详。
半块玉佩。
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强行掰断的。
正面光滑,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
那是“秦”字的一半。
秦。
前朝权臣,秦阁老的姓氏。
常贵妃私通外臣的证据,就藏在这半块玉里。
而她,是唯一见过这块玉流向浣衣局排水沟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皇室御赐之物,会出现在浣衣局最肮脏的排水沟里?
是谁扔的?
又是谁,故意留给了她?
沈清秋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疼痛从掌心传来,却让她清醒。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她的死局。
但她既然拿到了这把钥匙,就不会轻易认输。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一抹疯狂的亮光。
半个时辰。
她只有半个时辰。
时间不多,但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