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外门登记处,那间狭小的厢房里闷热得像口蒸笼。
汗臭味混合着劣质墨汁的酸气,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田默站在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没有看人,只盯着谭富手里那方刻着“准”字的朱砂印章。
印章底部,红泥还湿漉漉地泛着光。
那是他今天必须拿到的东西。
盖上去,他就是外门弟子。
盖不上去,或者被刁难到明日截止日过后,他就永远是杂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田默。”
谭富的声音油腻而轻浮。
他身穿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一串算盘,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此刻,他正用指甲轻轻抠住三块下品灵石。
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规矩你懂吧?”
谭富嘴角挂着算计的笑,将那张《基础引气诀》残页推过来一半。
残页边缘已经磨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按照宗门律法,入门需缴纳十块下品灵石。
但谭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今日特殊。最后一批录入名额。”
“看在你是新人的份上,只要……十五块。”
田默沉默。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来。
只有七块。
粗糙的灵石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谭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那七块灵石,又从袖中掏出那枚朱砂印章。
“不够啊。”
谭富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这印章一落,名册既成。反悔不得。”
他故意悬停在半空,让田默看清那鲜红的印泥。
第一章时,这红印未盖下。
第二章,谭执事准备盖章,被田默打断,红印悬停。
第三章,红印歪斜地沾在田默手指上而非纸上。
第四章,田默用血抹去,变成一道血痕。
第五章,血痕渗入纸背,形成诡异的黑色印记。
现在,第六章。
黑色的印记化作一枚无形的“心印”,彻底取代了原本的红印。
但这枚“心印”,并未出现在这张残页上。
它藏在田默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没钱?”
谭富眯起眼,手中的印章重重拍在桌上。
“那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无灵石者,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他拿起笔,就要在那张残页上划掉田默的名字。
田默的手指动了。
不是去抢笔,而是按住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里,有一截断骨。
为了反抗不公的规矩,他曾自断指骨,作为血祭。
剧痛让他清醒。
他知道,硬碰硬不行。
谭富要的不是钱,是权威,是那种能随意拿捏底层蝼蚁的快感。
而且,谭富根本不懂真正的引气诀,他只是靠倒卖名额上位的小丑。
田默压低声音,简短冷淡:
“老陈死了。”
谭富的动作顿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晕开一个小黑点。
“你说什么?”
“老陈,那个杂役头子。”
田默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他在断剑崖,消失了。”
谭富的脸色变了变。
老陈是他的一条线,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他的退路。
“胡言乱语。”
谭富强装镇定,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陈只是……去领赏了。”
“是吗?”
田默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
那是老陈吹过的铜哨。
他将铜哨放在桌上,推到谭富面前。
“这是从他留下的土地庙里捡的。”
谭富盯着那枚铜哨,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
那是连接某个地下势力的信号。
如果老陈真的死了,或者是背叛了他,那麻烦就大了。
“你想怎么样?”
谭富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居高临下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我要名字。”
田默说,“老陈背后的人。”
谭富冷笑一声,抓起铜哨,想要捏碎。
但就在这时。
一股阴冷的风,突然从窗外吹进来。
不是自然的风。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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