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青石甬道冷得像冰窖。
邵平站在守门石像前，背脊紧贴着粗糙的石壁，试图从缝隙里漏进的那一丝微风中汲取哪怕一丁点暖意。他体内的寒气已经爬到了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肺叶像是被冰块填满，沉重得抬不起来。
石像双目空洞，眼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这味道混杂着谢铁柱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气和陈旧香火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作呕，却也真实得让人清醒。
邵平右手死死攥着袖中的半块灵石。那是他最后的全部家当。
在这青云宗外门，炼气一层是门槛，也是生死线。没有灵气护体，这寒冬腊月的后山能轻易冻死一个凡人。而他体内寒毒发作，若不立刻引气入体，今夜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引气诀》残页就在前面。
只要拿到它，吞下去，哪怕只是最粗浅的一缕气息，也能驱散寒毒，保住这条命。
但代价是半块下品灵石。
在这个世界，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能买十张低阶符箓，或者三枚聚气丹。半块，意味着未来一个月，邵平连最基本的疗伤药都碰不到，一旦受伤，只能等死。
但他没得选。
“谁在那儿？”
一声浑浊的呵斥从阴影里传来。
谢铁柱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满脸横肉随着脚步抖动，腰间挂着一串沉重的钥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手里那本黑皮册子被他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的眼神浑浊，却像两把钝刀，在邵平身上刮过。
“外门弟子，卯时未到，不得靠近藏经阁外围。”谢铁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胁，“规矩你懂不懂？闻钟即止。现在离晨钟还有半个时辰。”
邵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低头，双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上，露出那半块温热的灵石。
灵石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泛着微弱的幽光。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那光芒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谢铁柱的目光落在灵石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半块？”谢铁柱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小子，你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一张《引气诀》残页，虽然残缺，那也是入门功法。在黑市上，至少值两块完整灵石。你拿半块来糊弄我？”
邵平依旧沉默。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算计。他知道谢铁柱贪墨差价，也知道谢铁柱最近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急需灵石周转。
但这不能明说。
在这种地方，任何试探都是致命的。
“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邵平低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谢管事，我想换那张残页。立刻。”
谢铁柱眯起眼睛，打量着邵平。
这个瘦弱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眼中的冷静却让谢铁柱感到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
就像是一条潜伏在冰层下的蛇，随时准备咬人。
“验货。”谢铁柱突然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扔在地上。
纸张落地无声，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邵平心上。
那是《引气诀·残页》。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干涸的油泥和血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这是上一任拥有者的痕迹——那位因修炼走火入魔而死的师兄。
邵平不敢看那张纸上的字迹，他只关心它的质地。
“我要摸一下。”邵平说。
谢铁柱挑了挑眉：“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现在没钱……哦不，你有钱，但我不敢信你这半块是不是假的。”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尖抵住灵石，轻轻划了一下。
灵石表面完好无损，灵力波动稳定。
“是真的。”谢铁柱收回匕首，眼神变得贪婪起来，“但我不喜欢这种交易。太匆忙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脂粉味更浓了。
“要么，你把剩下的半块也给我。要么，你滚蛋。”
邵平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回响。
他知道谢铁柱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晨钟响起之前的最后一刻，想看看邵平会不会因为恐惧而崩溃，从而吐出更多的利益。
或者，他在测试邵平的底线。
如果邵平退缩，他就以“扰乱秩序”为由，将邵平逐出山门。
如果没有修为，在这后山活不过三天。
邵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气管。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半块灵石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向谢铁柱的鞋面。
动作很慢，很稳。
像是在递交一份投名状。
谢铁柱低头看着那块灵石，又看了看邵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秒。
两秒。
三秒。
谢铁柱伸出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尖夹着那张沾血的残页。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灵石，而是直接用袖子一挥，将灵石扫入袖中。
动作快得让邵平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谢铁柱将那张残页踢到邵平面前。
“拿着。”谢铁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出声。钟声一响，我就当没见过你。”
邵平弯腰，捡起那张残页。
纸张冰凉，带着谢铁柱袖口的余温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脂粉味。
他紧紧攥住残页，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一刻，他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似乎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安心，而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压力。
谢铁柱退后一步，重新提起了油灯。
他的身影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只巨大的怪物。
“走吧。”谢铁柱说。
邵平没有动。
他盯着谢铁柱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那不是胜利者的傲慢，也不是贪婪后的满足。
那是一种……期待？
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邵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老赵昨晚说的话：“那残页有问题……但我没办法，我欠了债，我需要灵石……”
老赵早已无法修炼，却在假装打坐以逃避驱逐。
而谢铁柱……
谢铁柱私底下欠了地下钱庄的债，急需灵石。
为什么他会这么轻易地交出残页？
甚至没有检查灵石的真伪细节，只是简单的一挥？
是因为贪心？
还是因为……这张残页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邵平抬起头，看向远处天际线那一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
晨钟还没有响。
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压抑的气息。
石像的眼缝里，青苔似乎蠕动了一下。
谢铁柱转身离去，钥匙串的哗啦声渐行渐远。
邵平站在原地，手中的残页贴在胸口，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赢了。
他拿到了《引气诀·残页》。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大的局。
谢铁柱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借着微弱的晨光，邵平看清了那个表情。
嘴角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是在笑邵平的愚蠢，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邵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