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细密的针，扎在刑堂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股陈年血锈混着霉烂的土腥气。
阿牛缩着肩膀，站在雨棚最边缘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破烂的灰布衣角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半块灵饼已经软烂如泥，饼皮上沾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那是刚才在黑市角落，那个瞎眼贩子赵三摸过这块饼时留下的。
“三个铜板。”阿牛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睛盯着王猛那双沾满泥泞的官靴鞋尖，“换……换一页残章。”
王猛没说话。
他脸上那道从左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狰狞，像是条活着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手里那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垂在地上，偶尔轻轻扫过积水，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这声音让阿牛的胃里一阵痉挛。
外门刑堂，规矩就是天。私自交易功法，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打断手脚扔进后山喂狼。但阿牛没得选。三天后的考核，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感，就会被逐出青云宗。荒野上的妖兽，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你知不知道，”王猛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基础引气诀》第一页，是宗门机密。哪怕是一字一句，也不许流出刑堂半步。”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阿牛。
阿牛不敢抬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尽管那意味着脊椎会发出抗议的咯吱声。他把袖子里的东西往外递了递，动作僵硬得像具木偶。
“我……我只想要‘引’字。”阿牛低声说，“只要练成气感就行。”
王猛冷笑了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这就是那本被撕碎的《基础引气诀》残章。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淡淡的墨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规矩就是规矩。”王猛淡淡地说，“想拿东西，就得付代价。不是钱，是尊严。”
阿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修行者的等级划分极其森严：炼体三重为凡，突破第四重才能感应灵气，称为“引气境”。而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昂贵的灵石或珍稀药草。对于外门底层弟子来说，一块下品灵石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头壮硕的耕牛。
私下的黑市里，一本完整的入门功法价值五十块下品灵石。而这残章，虽然残缺，却蕴含着正统的引气法门，在黑市上至少值二十块灵石。
但对于王猛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要的不是钱，是掌控生死的权力，以及……某种更隐秘的需求。
阿牛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刑”字的铜牌。
这是刑堂弟子的身份令牌，也是他在宗门内唯一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它不仅是信物，更是他在这残酷世界中苟活的保障。没有了它，他就成了无根之萍，随时可能被当作流浪汉处理掉。
“拿着。”阿牛把铜牌递过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王猛看着那枚铜牌，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用鞭梢轻轻挑起铜牌的一角，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又像是在试探阿牛的底线。
“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换？”王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只是入场券。真正的代价，还没开始算。”
阿牛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阿牛，记住，在这青云宗，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铜牌彻底推到了王猛面前。
“我要走了。”阿牛说。
王猛接过铜牌，随手扔进旁边的杂物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然后，他将那张残章扔给了阿牛。
阿牛手忙脚乱地接住，迅速将其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纸张粗糙的触感隔着布料摩擦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滚。”王猛挥了挥手，仿佛赶一只苍蝇。
阿牛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试着念出那个“引”字。
就在他即将走出雨棚范围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站住。”
阿牛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半空。
王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挡住了去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牛，手中的牛皮鞭缓缓举起，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线。
“你刚才，是不是往袖子里藏了什么？”王猛问。
阿牛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当然藏了东西。除了那半块灵饼，他还有一样东西——那是他在黑市角落里捡到的半块碎玉，据说能辅助感知灵气。虽然不值钱，但对他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没……没有。”阿牛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有……只有这张纸。”
王猛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就重一分。阿牛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长期杀戮积累下来的味道。
“把手伸出来。”王猛命令道。
阿牛犹豫了一瞬。
如果伸出手，袖口里的碎玉就会暴露。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不伸，就是抗命，当场就会被鞭打致死。
在这生死关头，阿牛做出了选择。
他慢慢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王猛盯着他的手掌看了许久，直到阿牛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开始抽搐。
突然，王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看来，你是真的怕死。”王猛轻声说道，“不过，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猛地挥动鞭子。
并没有打在阿牛身上，而是抽向了旁边的垃圾桶。
“砰！”
垃圾桶翻倒，里面的垃圾散落一地。腐烂的菜叶、破碎的陶罐，还有一只死老鼠，滚落在阿牛的脚边。
阿牛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王猛收回鞭子，冷冷地看着他：“滚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鬼鬼祟祟，我就把你这只手剁下来，做成鞭子。”
阿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雨棚。
雨水瞬间将他淋透，但他感觉不到寒冷。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向远处跑去。
直到跑出刑堂的范围，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他才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章。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看到残章上的字迹似乎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那些朱砂写的线条，竟然在微微蠕动。
阿牛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刚才在刑堂门口，这些字迹是静止的。但现在，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缓缓流淌，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宿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空空如也。
那枚铜牌，已经被王猛收走了。
阿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庇护，现在还要面对这诡异的残章。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阿牛抬起头，透过雨幕，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赵三。
那个在黑市卖给他灵饼的瞎眼贩子。
赵三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朝着阿牛的方向走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看到阿牛手里的残章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为什么那个卖饼的黑市贩子赵三，在看到阿牛手里的残章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