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山脚那扇破败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屋内昏暗潮湿,霉味混合着廉价草药的苦涩,钻进方默的鼻腔。他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桌前,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残页,那是方家祖传的物件,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普通的废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方默,开门。”
声音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默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知道来者是谁,也知道今日是外门执法堂强制征收“入道税”的日子。逾期即视为抗法,对于底层弟子而言,抗法的代价通常是经脉尽废,沦为废人。
门被一脚踹开。
雨水裹挟着寒风卷入屋内,吹灭了桌上唯一的油灯。裴锋站在门口,玄色执事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铁算盘,手指修长,却沾满了洗不净的陈年墨渍——那是常年算计灵石与人性留下的痕迹。
裴锋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张残页上。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手中的算盘珠子开始敲击桌面。
“哒、哒、哒。”
清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方默紧绷的神经。
“方师弟,别来无恙啊。”裴锋走到桌前,拉开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今日是我收税的日子,你最好识相点。”
方默沉默不语,只是将那张残页往怀里拢了拢。
“躲什么?”裴锋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方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这玩意儿不是禁物,想求我宽限几日,或者减免几分税额。”
他嗤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烫金的文书,重重拍在桌上。
“《入道税契》。规矩就是规矩,少跟我废话。”
方默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此物非禁,乃家传……”
“闭嘴。”裴锋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变冷,“在我眼里,任何未经登记、未缴纳足额‘灵源税’的修行资源,都是私藏禁物。方默,你是想尝尝‘私藏禁物罪’的滋味,还是乖乖签字?”
方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裴锋在撒谎,更知道这张残页背后隐藏着方家先祖遗留的秘密。但他无法证明,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真相往往抵不过权势。
外门的修行等级森严,炼气一层到三层为凡胎,四层以上方可引气入体。而在这之下,一条铁律横亘在所有弟子头顶:凡持有未登记灵物者,若价值超过三块下品灵石,即刻没收,并处以重刑。方家的残页虽无灵力波动,但其材质特殊,若是被鉴定师查验,必值千金。
裴锋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凑齐月度考核的指标,更要借机吞下方家遗留的隐秘资源,顺便铲除一个不服管教的散修。
“我只有两块灵石。”方默从怀中摸出两个粗糙的石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
裴锋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挥,灵石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水。
“两块?打发叫花子呢?”裴锋冷笑,“方默,你以为你是谁?青云山外门的弟子,谁不知道你家以前也是个小世家?如今落魄至此,还抱着那张破纸不放?”
他站起身,走到方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签了它。把你所有的资源,包括这张残页,全部抵押给执法堂。否则,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抓走,废去你的修为,扔进后山喂妖兽。”
方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经脉在体内隐隐作痛,那是长期修炼残缺功法留下的暗伤。他知道,一旦反抗,不仅残页保不住,连这条命也可能丢在这里。
但那张残页,是他最后的希望。里面藏着逆转灵气的古法,只要他能活下来,总有一天能借此翻盘。
“若我拒签呢?”方默的声音低沉,如同砂纸磨过地面。
裴锋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腰间取出一支朱砂笔,笔尖滚烫,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那是用混有烈性毒药的朱砂制成,专门用来签订带有强制性质的契约。
“拒签?”裴锋将朱砂笔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残页微微跳动,“那就定你私藏禁物罪,当场格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裴锋那张扭曲的脸。方默看着那支朱砂笔,又看了看桌上的《入道税契》。那是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在等待着猎物的鲜血。
他知道,谈判已经破裂。裴锋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收到税,他在乎的是摧毁他的尊严,证明规矩不可违逆。
“半柱香。”裴锋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算盘,“半柱香后,你若不签字,我就亲自动手。到时候,可就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了。”
方默低下头,看着那张残页。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话:“默儿,留着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示人。”
但现在,示不示人已经没有意义了。裴锋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方默伸出右手,拇指按在指尖上。那里有一道旧伤,轻轻一碰就会渗出血珠。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拇指按在了那张空白的税契上。
血珠渗出,染红了羊皮纸的一角。
裴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伸出手,想要拿走那张染血的税契。
就在这一瞬间,方默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注意到,裴锋手中的税契边缘,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暗纹。那纹路古朴苍凉,与他手中残页上的纹理竟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为何裴锋手中的税契边缘,会透着方家特有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