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在执事堂的青瓦上,声音细密而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耳膜。
叶七站在柜台前,掌心紧紧攥着三块下品灵石。石头的温度正一点点被掌心的冷汗带走,变得湿凉。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贺老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那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三块。”贺老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陈年的烟灰,“外门弟子入门费两块,这本《基础引气诀》抄本一块。不多不少。”
叶七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在心里迅速计算:这三块灵石是他卖了半个月柴火,又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如果买错,或者这本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毫无用处,他将彻底失去进入内门的机会,沦为宗门最底层的杂役,甚至可能被逐出青云宗。
但他必须赌。
因为三天后的考核,若不能引气入体,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更糟,被扔进后山喂妖兽。
“我要看货。”叶七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贺老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皮,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浑浊却锐利,像是一双盯着腐肉的秃鹫。他没有立刻把书递过来,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规矩你懂。”贺老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外门资源有限,功法也是按斤称的。这书是残本,缺了几页关键窍穴,但对付你们这些连气感都摸不到的废物,足够了。”
叶七的心沉了下去。残本?
他听说过这个潜规则。高层默许执事们将完整功法删减后出售,以此赚取差价,同时控制外门弟子的流动速度,确保有人干脏活累活。那些买了残本的人,要么终身无法突破炼气一层,要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但他没有退路。
“我不挑。”叶七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要我能练。”
贺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如此干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叶七,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行。”贺老冷笑一声,从柜台下抽出一本线装古籍,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签了字,拿了书,出了这个门,死活自负。别来找我哭诉。”
桌上放着一张羊皮纸契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字迹扭曲,透着股邪性。
叶七没有看那些条款,他知道里面全是坑。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按手印。”贺老催促道,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显然急着完成今天的业绩指标。
叶七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手指按在契约的红戳上。
剧痛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不是皮肤的疼痛,而是灵魂深处被撕裂般的灼烧。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随着手印落下,契约上的朱砂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渗入纸张纤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手中那本《基础引气诀》抄本微微一震。
封面完好无损,纸质粗糙,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但在叶七的感知中,这本书内部似乎隐藏着某种诡异的波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等待血液的唤醒。
“拿着滚。”贺老一把抓起契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抽屉深处,然后粗暴地将书推给叶七,“下一个!”
叶七抱起书,转身离开。
走出执事堂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贺老已经重新点上了烟袋,脸上恢复了那种麻木而冷漠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叶七记得,在贺老递过书的那一瞬间,在那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是怎样的怜悯?是对蝼蚁的同情?还是对即将发生的悲剧的预知?
叶七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他不敢想,想了只会让他犹豫,而犹豫,就是死亡。
他快步走向后山的柴房。
狭小的柴房里,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腐烂木头的气味。叶七点燃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基础引气诀》。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写的,看起来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第一页内容很简单,只是基础的呼吸法门和几个常见的穴位图。
然而,当叶七的目光扫过那些穴位图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原本应该标注“膻中穴”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而旁边的注释写着:“此处无穴,勿视。”
这是故意留下的陷阱?还是……隐藏的关键?
叶七的手指抚过那片空白,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他闭上眼,按照书上的呼吸法门调整气息。
呼——吸——
起初,没有任何感觉。丹田依旧空空如也,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书中的文字似乎在微微蠕动。不,不是蠕动,是那些墨迹在重组。
原本清晰的字迹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小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血色符号,它们在纸面上跳跃,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叶七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残本。
这是一本活的秘籍。
或者说,是一本需要鲜血才能激活的禁术。
他想起贺老眼中的那一闪而过的怜悯,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些天才弟子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他们不够“狠”。他们舍不得自己的血,舍不得承受经脉逆冲的痛苦。
而叶七,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舍得。
他再次咬破指尖,这一次,比之前更用力。更多的血珠涌出,滴落在书页上。
血液渗入纸张的瞬间,整本书猛地发烫。
叶七忍不住闷哼一声,手中的书差点脱手。那股热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疯狂乱窜。
痛苦。
钻心的痛苦。
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血管,又像是有烧红的铁棍在搅动他的骨髓。
叶七紧咬牙关,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泛白。他没有停止运转功法,反而加大了力度,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要掌控它。
哪怕只多出一丝灵气,也要掌控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掩盖了柴房内压抑的呻吟声。
在这漫长的黑夜中,叶七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本《基础引气诀》抄本,将成为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大的诅咒。
而他与贺老之间的梁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