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刑堂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江缺跪在广场中央,双膝早已失去了知觉。麻衣湿透,死死贴在脊背上,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拉风箱般发出沉闷的嘶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汇入脚边那一滩逐渐扩大的血水中。
他不能动。动了,就是违抗执事命令,罪加一等。
“第三百零九下。”
萧寒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身穿玄色劲装,手中那根刻满符文的紫檀戒尺并未沾血,反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幽深光亮。他站在伞下,眼神轻蔑地俯视着泥水中的蝼蚁,脚尖随意地碾碎了一枚飘落的枯叶。
周围聚集了不少外门弟子。赵四缩在人群后排,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嘀咕:“看吧,我就说江缺撑不过半个时辰。外门大比的资格,也是他能肖想的?”
没人回应他。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跪在雨中的人影。
江缺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在心里默数着心跳,同时暗中运转那门残缺的《枯木逢春诀》。疼痛是燃料,血液在高温下奔涌,强行滋养着濒临崩溃的心脉。这是一种自残式的修炼,每一分力气都用来对抗昏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萧寒身后的黑檀木案台上。
那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纸页——末位榜单残页。上面用朱砂墨迹写着他的名字:江缺。排名:第九十九。
这是耻辱,也是他唯一的筹码。明日便是考核截止日,若拿不到这张记录着他存在资格的残页,他将彻底沦为杂役,再无翻身之日。
“规矩你懂。”萧寒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戒尺,“跪满三时辰,受够三百鞭,这笔‘罚金’的下品灵石交清,残页归你。否则,逐出宗门,废去修为。”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江缺抬起头,雨水糊住了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这两个字,冷得像冰。
萧寒眉头微挑,似乎对这种沉默感到不悦。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试图用尊严换取利益的底层蝼蚁。在他眼里,尊严是最廉价的东西,唯有痛苦才能让人学会敬畏。
“那就开始。”
萧寒手腕一抖,紫檀戒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江缺的后背。
啪!
皮肉绽开的闷响被雨声掩盖,但江缺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一击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重重落在肩胛骨的关节处。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烧红的铁钎捅进了骨髓。
江缺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中,指节泛白。
第一下。
萧寒面无表情,戒尺再次举起。
第二下。第三下。第十下。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节的错位感和肌肉的撕裂感。江缺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雨幕变成了红色的漩涡。但他不敢闭眼,也不能闭眼。他要看着那张残页,看着它什么时候会被拿走,或者,什么时候会落入自己手中。
赵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萧师兄好手段!这要是换做我,早就哭爹喊娘求饶了。江缺倒是硬气,可惜,硬气能当饭吃吗?”
老仆福伯站在廊柱阴影处,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看着江缺摇摇欲坠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那是上一代天才才有的眼神——即使在泥泞中,也要盯着猎物咽喉的眼神。
“年轻人,”福伯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有些路,跪着走不通,就得站着死。”
江缺听不见。或者说,他选择忽略。
现在的他,只有一件事要做。
第一百二十一下。
萧寒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他在观察。他发现江缺虽然浑身颤抖,但呼吸的节奏始终未乱。那种诡异的冷静,让萧寒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如果这个人真的挺过去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威慑力失效?还是意味着这个废物身上有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
萧寒冷哼一声,手中的戒尺加重了力道。
第二百下。
江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他的视线已经开始重影,但他依然努力聚焦在那张残页上。
残页的一角,已经因为之前的混乱被撕碎,散落在案台边缘的泥水里。
那就是目标。
只要拿到它,哪怕只是碎片,也能证明他江缺曾在外门名册之上,有过那么一次机会。有了这个机会,他就能参加明日的大比。赢了,一切翻盘;输了,至少死得像个修士,而不是杂役。
“还剩最后几下了。”萧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尺的手指微微收紧,“交出灵石,滚吧。别逼我把你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江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温热的下品灵石,那是他仅剩的家当,也是他买命的钱。
他艰难地抬起手,将灵石扔在萧寒脚边。
灵石在雨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寒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算识相。”
他没有捡灵石,而是用脚尖将其踢到一旁,然后高高举起了戒尺。
第二百九十一下。
江缺的身体已经麻木,痛觉神经仿佛已经断裂。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在燃烧。
第二百九十九下。
距离三时辰,还差最后两下。
萧寒深吸一口气,准备给予最后一击,彻底粉碎这个人的意志。他需要这场胜利,需要向背后那位欠了人情的大人物展示他的忠诚与手段。
然而,就在戒尺即将落下的瞬间,江缺动了。
不是求饶,不是躲避。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头磕向地面。砰的一声,额头破裂,鲜血迸溅。借着这股冲击力,他的身体向前扑倒,右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伸向了案台边缘。
那里,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朱红纸屑。
那是末位榜单残页的一角。
萧寒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还能做出这种动作。
戒尺停在半空。
江缺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湿滑的纸屑。冰冷的雨水,滚烫的血,粗糙的纸面。
他抓住了。
指尖用力,将那枚碎片从泥水中抠了出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雨还在下,但广场上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赵四的笑容僵在脸上,福伯的眼睛骤然睁大。
萧寒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惊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看着江缺手中那枚沾满血污的残页碎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未落下的戒尺。
按照规矩,只要拿到残页,无论姿势如何,交易即成。
江缺缓缓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看着萧寒,嘴唇翕动,终于说出了本章的最后一句话:
“交易……完成。”
萧寒握着戒尺的手,在第三十一下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