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严府青石阶上，溅起的水雾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乔知微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时，袖中的《江南盐引密录》正贴着肋骨，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那是一册厚重的黄皮账本，封皮已被雨水浸得发软。
他刚才在书房夹层中并未找到完整的一页，但赵三尸体旁的那半截断笔，以及断笔木屑里夹着的萧家银针，让他确信：真正的杀机不在书里，而在人身上。
更确切地说，在那张写着“真本在柳氏手中”的残纸背后。
但他不能空手而出。
户部主事的官服下，藏着足以让严党灭门的秘密——至少是半个秘密。
乔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节修长，苍白，没有半点茧子。
这是一双写字的手，不是杀人或逃命的手。
但他必须用这双手，把《江南盐引密录》中关于江南盐税亏空的七页关键数据，从整本账册中剥离出来。
整本带走，是死罪。
只带走关键页，是轻罪，甚至可能是功劳。
这是他在绝境中算出的唯一生路。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
乔知微快步穿过回廊，经过垂花门时，脚步猛地一顿。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号衣，腰间别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篆字：严府。
是管家陈福。
此刻的陈福，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的手里拿着一盏风灯，火光在雨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鬼魅。
“乔大人，这么晚了，还要走？”
陈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乔知微微微隆起的左袖上。
那里鼓囊囊的，显然塞了什么重物。
乔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陈管家好兴致。萧御史让我在此等候天亮，我见雨势稍歇，便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
陈福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大人是户部主事，掌管天下钱粮。这严府的书房，乃是机密重地。您方才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子里似乎多了些东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乔知微的袖口。
乔知微知道，躲不过去了。
萧廷玉虽然被支开，但陈福作为严嵩的心腹管家，对府内的动静比谁都敏感。
更重要的是，陈福手里有搜查的权力。
或者说，他有借机敲诈的权力。
“陈管家说笑了。”
乔知微淡淡一笑，右手顺势按在腰间的佩刀柄上，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也是一个暗示。
“我只是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毕竟，萧御史说要查抄我的私物，以防我夹带赃证。”
“衣物？”
陈福冷笑一声。
他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请大人宽袖。”
这一句话，不是请求，是命令。
周围的锦衣卫虽然没有上前，但手中的刀柄已经握紧。
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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