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梅雨，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墨。
户部档案库内，铜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余慎之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朱砂印泥特有的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锈。
余慎之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青布官袍的内衬早已湿透。
他的右手正按在那本《江南田赋总录》的书脊处，指尖微微颤抖。就在方才，秦世安那句“不该存在的东西”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那枚残页，那张盖着当今圣上私印、夹带御用火漆的残页，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夹层之中。
如果秦世安只是随口一提，他或许还能继续伪装。但秦世安是当朝首辅，秦党清洗异己的前夜，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灭口的借口。前任主事暴毙的尸体还未凉透，余慎之不敢赌秦世安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这丝细微的异样。
必须移走它。
越快越好。
余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镊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镊子尖端探入那道重新加固过的装订线缝隙，轻轻挑开了一角。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听起来却如同惊雷。
余慎之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门口。门外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无人靠近。他手腕发力，指尖勾住那张硬挺的桑皮纸边缘，缓缓将其抽出。
残页入手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感。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但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税银流向记录之下，隐藏着一行极小的密语。而在那密语的角落，赫然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那是皇帝的内府私印，绝非外朝官员所能拥有。
为何会在这里？
余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皇权与相权之间最隐秘的交易，或者是……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陷阱。
他将残页迅速塞入袖中的暗袋，手指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在他准备将仿品填回夹层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余慎之的心弦上。
紧接着，是一声轻叩门环的脆响。
“余大人？”
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谄媚，却又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