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在亥时三刻。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祠堂的青瓦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脚在屋顶踩踏。霍府祠堂内,长明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将四根盘龙柱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青砖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任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她身着正红色织金凤纹褙子,发髻高耸,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此刻那步摇纹丝不动,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肃杀。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面前跪着的周嬷嬷身上,而是越过案几,死死钉在供桌中央那幅《百子千孙图》上。
那是霍家祖传的老物件,也是她当年十里红妆嫁入霍府时,陪嫁清单上最显眼的一件。画轴展开,九十九个孩童嬉戏打闹,色彩虽因年代久远略显黯淡,但线条依旧流畅生动。然而,就在画卷右下角,那个原本该是抱着鲤鱼跃龙门的童子指尖处,缺了一角。
缺口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生生剪去,又像是自然风化剥落。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断口处露出的几缕金线,却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绣娘用真金线细细缠绕加固的痕迹,如今金线断裂、松散,垂在半空,随着穿堂风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
“夫人,”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紧贴着地面,“这……这画轴一直锁在库房里,今日清点,奴婢发现少了一角。是不是库房受潮,虫蛀所致?”
任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暖炉上,暖意透过铜皮渗入肌肤,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她知道这不是虫蛀。这幅画,早在三个月前就坏了。只是她一直忍着,没声张。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霍景行无法抵赖,让宗族长老们亲眼看见霍家后院失火的时机。
此刻,这个时机来了。
“受潮?”任婉语调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落地,“库房恒温恒湿,且有专人看守三年。若真是虫蛀,为何偏偏是这处金线加固的地方断了?若是自然老化,为何其余九十九个童子的衣褶完好无损,唯独这一处,断得如此利落?”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站在门口阴影处的霍景行。
霍景行穿着一身绯色常服,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刚从小妾林氏的院落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与祠堂内的肃穆格格不入。听到任婉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案前。
“阿婉,”霍景行声音低沉,透着几分无奈,“你何必如此较真。不过是幅旧画,边角磨损些,乃是岁月痕迹。大年初一,祭祖在即,你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是想让祖宗看了笑话,还是想让外头的人看霍家的笑话?”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过任婉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稍显瑕疵的瓷器。他在维护林氏的面子,也在试探任婉的底线。他想用“夫妻情分”和“家族和睦”这两顶大帽子,压住任婉即将爆发的怒火。
任婉看着他那副姿态,心中冷笑。这就是霍景行,永远的和事佬,永远的骑墙派。他默许了林氏的举动,想以此打压自己这个正妻,却又舍不得彻底撕破脸,破坏自己在宗族面前的形象。
“丈夫。”任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礼记》有云:‘妇德非独柔顺,亦在明辨是非。’这幅画,不仅是霍家的祖产,更是我任家嫁妆的一部分。画中少了一角,便是有人动了手脚。若此时不查清,往后三年,我任婉这个主母,便成了摆设。霍家人会以为,这霍府的后院,谁都能进来剪上一刀。”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案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根断裂的金线。金线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性。
“你看,”任婉指着断口,“这里还有剪刀留下的锈迹。普通的虫蛀,不会有锈。只有人为的利器,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霍景行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摇了摇头:“阿婉,你太敏感了。也许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不小心碰坏了,顺手用剪刀修了修?你也知道,林妹妹刚进府,不懂规矩,或许是她……”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霍景行的话。
任婉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裂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雨势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霍景行。”任婉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想告诉我,我的夫君,霍家的大老爷,连自己的妻子管教不严,导致妾室毁坏正妻嫁妆的事,都懒得追究吗?”
霍景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任婉会如此决绝,竟当众摔了茶盏,打破了夫妻间最后的客气假象。
“你……”霍景行压低声音,试图维持体面,“你这是在闹什么?这里是祠堂,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我是在立威。”任婉冷冷道,“若今日我不查出是谁剪了这一角,明日他们就会剪掉第二角、第三角。后年,他们就会把这霍府的规矩,剪得支离破碎。”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又看向旁边唯唯诺诺的陈管事:“陈管事,你说,这画是谁保管的?”
陈管事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回……回夫人,这画一直由库房掌管,无人敢动啊……”
“无人敢动?”任婉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根银簪。那是她最珍视的一根发簪,纯银打造,錾刻着并蒂莲纹。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象征着任家的骄傲与尊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
“既然无人敢动,那便是有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任婉举起银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然后猛地折断。
“咔嚓”一声,银簪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
她将断成两截的银簪,轻轻放在案上,正对着那幅《百子千孙图》的缺口。
“我以这根发簪为证。”任婉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夜,我要请宗族长老前来,彻查此事。若查不出是谁,我便自请禁足,闭门思过,直到真相大白为止。”
霍景行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任婉已经无路可退。折断发簪,意味着她放弃了所有的退路,也意味着她与霍家的关系,从此有了裂痕。
但他更清楚,若不让她发泄出来,她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好。”霍景行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也带着一丝警告,“那就请长老们来。不过,阿婉,你要记住,无论结果如何,霍家的名声,比一幅画重要。”
任婉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根断裂的银簪和那幅残缺的画。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祠堂内每一张凝滞的脸。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霍府平静的表面,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那道口子,正散发着血腥味。
任婉抬起头,看向霍景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请夫君,先回去歇息吧。”她说,“毕竟,刚从小妾房出来,若是染了病,就不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霍景行的胸口。
霍景行脸色铁青,攥紧了手中的玉扳指,指节泛白。他深深看了任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任婉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百子千孙图》。缺口处的金线,依然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缠绕住那根金线,用力一扯。
金线断裂,落入掌心。
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坚定。
为什么偏偏是在霍景行刚从小妾房出来的这一刻,画会少了一角?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