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黑褐色的血沫，喷在执事堂前冰冷的青石板上。那是三年积蓄换来的聚气丹，在谭生体内炸开的声音。
深秋的阴雨连绵不绝，雨丝像细密的针，扎在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脸上。谭生跪在湿滑的石阶下，双手死死攥着那卷泛黄的契书。他的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满铁锈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左肺塌陷了一寸，那是劣质丹药反噬留下的永久伤痕。
“任千户！这药……有问题。”
谭生抬起头，嘴角挂着暗红的血珠。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痰音，沉重而浑浊。但他眼神里的逻辑清晰得可怕：三个月护宗费三百块下品灵石，这是死线；肺叶炸碎，这是绝境。今日若退，便是凡人命。
任千户站在高高的红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验货玉牌。他穿着整洁的云纹锦袍，指尖修长干净，与台下泥泞的广场格格不入。听到谭生的话，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尖细圆滑，像是指甲刮过瓷碗。
「谭生，你可知《外门交易铁律》第三条？」任千户并没有看地上的血迹，而是漫不经心地翻开手中的册子，「丹成入腹，生死自负。签了字，按了印，就是自愿交易。」
旁边扫地的老陈头缩着脖子，手里的竹帚抖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见任千户袖口闪过的一抹金光——那是私吞优质丹药配额后，用来掩盖账目漏洞的手段。老陈头颤巍巍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随即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那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落叶。
谭生没有理会老陈头。他知道，在这个讲究灵根和境界的世界里，没有背景的外门弟子连呼吸都是错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谭生咳出一口浓痰，混着血丝落在地上，「这聚气丹的药渣，颜色不对。」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才强行抠出的半颗丹渣。那丹渣并非正常的淡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斑。
任千户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放下玉牌，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片丹渣，凑到眼前看了看。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你懂什么？」任千户冷笑，「这是‘九转’聚气丹，虽说是次品，但也是经过丹炉炼制过的。你这凡胎肉体，承受不住药力，怪得了谁？」
「不是承受不住。」谭生喘息着，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是根本没炼好。真正的九转丹，药性温顺，如春风化雨。而这丹……」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吸入的是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
「这丹里有杂质。而且是人为掺进去的废渣。有人想用它填补亏空，拿我们当试药的白老鼠。」
周围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外门弟子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谭生，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三百块灵石，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尤其是那些即将被逐出宗门的人。
任千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赵管事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赵管事心里清楚，任千户最近贪墨了不少资源，如果这事闹大，对他的晋升不利。但他更清楚，只要不触及底线，任千户总能找到办法压下去。
「放肆！」任千户厉喝一声，「你这是在污蔑执事堂？来人，把他赶出去！」
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谭生。
谭生没有躲。他反而向前扑了一步，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任千户洁白的云纹锦袍上。
红色的血渍，瞬间在白袍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全场寂静。
雨还在下，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任千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滩血迹，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惊恐。因为这不仅是侮辱，更是公开化。一旦有了血，就有了见证者。
「你……」任千户咬牙切齿。
谭生喘着粗气，左眼的视野开始模糊，但他死死盯着任千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要么追回灵石治好肺，要么死在这里。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残破的契书，上面不仅有他的指纹，还有任千户私下的批注痕迹——那是他在爆炸前，用尽最后力气，逆向推演出任千户账本漏洞时，偷偷记下的一笔暗码。
「任千户，」谭生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张契书，我不认。因为你在交易时，动了手脚。你若不退钱，我就把这契书，连同这丹渣，送到执法堂去。」
任千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弟子，竟然敢这么威胁他。
「你疯了？」任千户压低声音，「你知道诬陷执事的后果吗？」
「我知道。」谭生笑了，笑容扭曲而狰狞，「但我更知道，你怕事情闹大，会影响你的‘前程’。」
就在这时，谭生感到体内那股原本应该消散的药力，突然发生了一丝异变。那不属于任何已知功法的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到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那枚号称‘九转’的劣质丹药，会在谭生体内留下这种诡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