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陈默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鲜血顺着掌纹蜿蜒，滴落在半块残破的黑铁牌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黑铁牌边缘粗糙，刻着模糊不清的篆字——欺师灭祖。
这是罪印残牌。
它此刻正烫得惊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肉里。陈默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问天殿外庭肃杀的寒风，落在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台阶上。
大雍王朝历九百载，秋分日。天机阁顶层的‘问天殿’，今日是三年一度的‘天鉴日’。
陈默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浊气随着呼吸缓缓吐出。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今天，他必须让监察司当众刮去胸口那道耻辱的烙印。
错过今日，他将永远沦为废人。今晚子时前若不洗清罪名，宗门将启动清理程序。对于被标记为“瑕疵品”的人，清理意味着死亡。
他迈开步子，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清脆，孤独。
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凝重。两侧的守卫身穿玄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通过者。他们的目光扫过陈默胸口的衣襟，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陈默目不斜视。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前方的一块悬浮光幕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天机阁对外公示的‘内门弟子考核榜’。
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金灿灿的大字：首席弟子，林萧。修为：筑基巅峰。评价：百年难遇之奇才。
而在榜单的最底端，倒数第十位，是一个灰扑扑的名字：陈默。修为：炼气三层。评级：丙等（待观察）。备注：涉嫌违规操作，限制参与核心资源分配。
丙等。
这个名次是公开可查的，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按照《天机阁内务条例》第三章第五条规定：连续两次考核处于丙等及以下者，剥夺内门席位，逐出宗门，并没收所有修炼资源。
如果今天不能通过复核，改回乙等以上，他就能活下去。否则，不仅是席位不保，还要献祭自己的左臂作为‘违规’的实物抵押。
这就是规矩。冰冷，具体，不可更改。
陈默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进入了问天殿的外庭。
这里比外面更加寒冷。穹顶之上镶嵌着巨大的灵石，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中央那座巨大的验灵台。验灵台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内众人的身影。
赵执事就站在验灵台旁。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金长袍，衣角绣着金色的云纹，象征着他在监察司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洁白无瑕的新令牌。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一个即将决定他人命运的物件。
听到脚步声，赵执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和压迫。
“陈默。”赵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你来了。”
陈默停下脚步，距离验灵台还有三步之遥。他没有行礼，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块沾血的残牌，双手捧起，递向前方。
“申请复核。”陈默的声音简短、低沉，从不解释，只陈述事实。
赵执事瞥了一眼那块黑铁牌，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手指，似乎刚才触碰空气都让他感到不适。
“复核？”赵执事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陈默，你可知这‘天鉴日’的规矩？残牌不配登堂，凡铁怎敢污了验灵台的寒玉？”
他说着，将手中那块崭新的令牌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想要复核，可以。”赵执事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先缴纳十两黄金的‘试错费’。毕竟，你的案子牵扯甚广，若是再查出什么问题，浪费了我监察司的灵力探测，这笔账算谁的？”
十两黄金。
对于普通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于陈默这种被冻结资源的丙等弟子来说，根本不可能拿得出。
周围的几名监察司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赵执事真是大公无私啊，连这种穷酸鬼都不放过。”
“哼，早就说了他是骗子，还非要来碰瓷。”
“听说他师父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啧啧。”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但陈默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知道，赵执事不是在要钱，而是在羞辱他，是在用规则把他逼到绝路，让他知难而退。
因为陈默的残牌，是当年赵执事亲手盖下的罪证。如果承认错误，等于承认他判案失误，动摇他在宗门的地位。他要维持秩序的完美与他的权威，确保没有瑕疵品进入核心弟子行列。
“我没有黄金。”陈默淡淡地说道。
“那就别怪我无情。”赵执事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滚出去。在你凑齐黄金之前，你永远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向陈默的肩膀。
陈默没有躲闪。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残牌。鲜血已经浸透了黑色的铁面，那些原本模糊的裂纹，此刻竟然隐隐发亮。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合着掌心的血液，狠狠拍在残牌的中心。
“共鸣！”
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响起。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直接从陈默的掌心传导至全身，进而波及整个问天殿。
大厅内的灵气瞬间紊乱。头顶的灵石光芒剧烈闪烁，忽明忽暗。验灵台上的寒玉开始颤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执事的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
“放肆！竟敢在殿内私斗法器！”赵执事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陈默抬起头，眼神冰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赵执事，然后将那块残牌重重地按在了验灵台上。
“我要复核。现在。”
残牌接触寒玉的瞬间，一股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那雾气并不浓郁，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像是陈旧的血，又像是腐朽的木头。
赵执事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股气息。这是当年那场冤案中，唯一留下的痕迹。
但他不能退缩。一旦表现出犹豫，就是心虚。
“拦住他！”赵执事大喝一声。
然而，就在守卫的手触碰到陈默衣袖的前一秒，异变突生。
陈默左手袖口中滑出一柄短刃，并非为了攻击，而是迅速划破了自己的左手小臂。鲜血涌出，并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沿着手臂流向那块残牌。
与此同时，他右手拇指猛地在残牌表面的某个特定节点上按压了三下。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外人看来只是在抚摸牌子。
但就在这一瞬，验灵台内部的符文阵列突然亮起了一抹红光。
那红光微弱，却异常稳定。它不像普通的灵力波动那样杂乱无章，而是有着清晰的节奏，如同心跳。
赵执事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默手里竟然藏着这种东西。更让他惊恐的是，那红光所过之处，周围的高阶探测灵石竟然纷纷黯淡下去，仿佛被某种力量吞噬了能量。
为什么一块破损的凡铁，能让高阶灵石瞬间黯淡？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陈默感受着体内流逝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赌约已成。
期限：子时前。
如果失败，左臂献祭。
如果成功，罪名洗清。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审判的结果。而那块残牌上的裂纹，在这一刻，悄然蔓延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