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闷鼓，一下下砸在青牛宗藏经阁偏殿的瓦片上。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泥土和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陆尘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墙上的铁钉。他的粗布麻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指尖因为长时间握拳而泛白。
夏执事坐在紫檀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他穿着整洁的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的“外门执事”铜牌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
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残页。
那是一张纸，边缘焦黑，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疯子的涂鸦。但在陆尘眼里，那是命，也是刀。
“陆尘。”夏执事开口了，声音圆润，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你深夜潜入禁地，按规矩，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意，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不过，长老念你初犯，且……这本残诀对你这种没背景的孤狼来说，确实是个机会。”
陆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
那张纸被夏执事的大拇指指甲刮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是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也是尊严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执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尘面前。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合着廉价熏香的气息。
“你想活命，想要尊严，想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夏执事俯下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尘，“但在这里，只有灵石和规矩。”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三枚下品灵石。”
“买断你今晚偷看的罪名，也买断这张废纸的所有权。”
周围围观的几个外门弟子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他们不敢看陆尘，更不敢看夏执事。
在这个世界，炼气三层是门槛，五层是精英，七层以上才能在外门横着走。
夏执事是炼气六层巅峰，离突破只差一步。
而陆尘，炼气二层，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得磕磕绊绊。
一枚下品灵石，可以买十斤灵米，或者一瓶最低级的聚气丹。
三枚，足以让一个外门弟子兴奋半个月。
但对于夏执事来说，这只是零头。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三枚灵石。
他是想立威。
他想告诉所有人：藏经阁的资源，我说了算；人的命，我也说了算。
“说话。”夏执事眉头微皱，手指上两枚金戒指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尘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脑海中重构着那张残页上的线条。
那不是涂鸦。
那是《枯荣劲》的残缺版。
这门功法有个致命的缺陷，修炼者若强行运转，会在经脉中留下暗伤。三年后，必爆体而亡。
除非，找到对应的补救之法。
而那个补救之法，就藏在夏执事自己的修炼笔记里——如果他能拿到手的话。
但现在，他拿不到。
他只能交易。
“成交。”陆尘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夏执事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哭求，预想过反抗，甚至预想过跪地磕头。
唯独没预想过这种近乎冷漠的交易态度。
那种态度，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哼，识时务者为俊杰。”夏执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三枚下品灵石。
灵石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甚至沾着他掌心的汗渍。
他将灵石拍在桌上，推向陆尘。
“拿着。滚吧。”
陆尘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
他接过了那三枚灵石。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不是施舍，这是买命钱。
也是封口费。
交易达成的瞬间，陆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锁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退路已断。
夏执事收回残诀，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动作很轻，很缓。
仿佛那是一张价值连城的圣旨，而不是一张废纸。
陆尘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夏执事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里的水。
“执事大人慢走。”陆尘说。
夏执事点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框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那不是紧张。
那是痛苦。
一种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痛苦。
夏执事背后的衣衫，有一小块区域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
陆尘心中冷笑。
原来如此。
所谓的“残诀”，对夏执事来说，不是废纸，而是救命稻草。
他急需这个补救之法，来压制体内日益严重的隐患。
否则，他不会如此急于立威，更不会如此轻易地用三枚灵石买下这张纸。
因为他怕夜长梦多，怕被别人发现他的秘密。
“雨要下了。”陆尘低声说道。
夏执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守阁杂役老陈送客。
老陈唯唯诺诺地走过来，推着陆尘往外走。
陆尘走出偏殿，外面的风雨扑面而来。
他紧紧攥着那三枚灵石，指节发白。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心里燃着一团火。
那团火，来自那张残诀。
来自夏执事颤抖的手指。
来自这该死的、明码标价的世道。
陆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灵石。
三枚下品灵石。
足够他买一瓶聚气丹，提升修为。
但也只够他买一次暂时的安宁。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宿舍区，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而在藏经阁偏殿内，夏执事缓缓松开紧握的门框。
他摸了摸胸口贴着的那张残诀，脸色苍白如纸。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陆尘……最好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尘已经记住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包括那颤抖的手指。
包括那苍白的脸色。
包括那隐藏在笑容下的绝望。
这些，都是杀招。
雨越下越大。
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青牛宗撕裂。
陆尘回到狭小的房间，关上门。
他将三枚灵石放在桌上，然后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修炼。
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层层包裹着什么。
那是他从夏执事手中“赢”来的东西。
不，准确地说，是他从夏执事那里“借”来的知识。
在那张残诀被夏执事收走之前，陆尘已经用神识扫过了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
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拥有特殊瞳术的他来说，足够了。
他将残诀的内容，一点点刻录在脑海中。
痛。
剧烈的疼痛。
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经脉里搅动。
陆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代价。
强行运转未完全理解的功法，必然会受到反噬。
但这反噬，是他必须承受的。
因为只有承受住这份痛苦，他才能真正掌握这门功法。
也只有掌握这门功法，他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这三枚灵石，连同夏执事的人头，一起砸回他脸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陆尘狰狞却坚定的脸庞。
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抹异样的黑色光芒。
那是《枯荣劲》的力量。
也是死亡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