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铜钟敲响。
紧接着是邓管事手中戒尺拍在紫檀木桌上的脆响,震落了桌角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
裴七站在执事堂外的青石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麻衣往下淌,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浸透了脚边那双早已磨穿底的草鞋。
申时三刻。
天空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外门执事堂彻底淹没。
裴七抬起右手,掌心紧紧攥着那张黑金考勤玉牌。
玉牌冰凉,表面还沾着他手心的冷汗和泥污。
这是他在“问剑台”排位赛唯一的入场券。
也是他在这座仙宗里,最后一点尊严。
“裴七。”
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邓管事坐在执事堂高高的门槛内,青色道袍一尘不染,手里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黄铜小算盘在他指尖拨弄出清脆的声响。
噼啪。
噼啪。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裴七的生命。
“你的名字,不在今日的名册上。”
邓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神像看一块烂肉,“漏记即废。这是铁律。”
裴七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尖刚触碰到执事堂门口的雷击木结界,一股刺骨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那是外门弟子都知道的规矩:非持有有效玉牌者,触碰结界,轻则麻痹,重则经脉受损。
裴七咬着牙,硬生生吞下了那股酥麻。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邓管事案头的那本羊皮纸名册。
朱砂墨迹新鲜,上面清晰地写着陈师兄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而裴七的名字,原本应该在第三十位。
现在,那里是一片空白。
“我申诉过。”
裴七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砂纸,“昨天巳时,我在档案库门口递了申诉状。”
邓管事冷笑一声,手中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划出一道墨痕。
“申诉状?我收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抽屉,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碎纸篓边缘。
纸张卡在那里,一半露在外面,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手。
“但根据《外门弟子管理条例》第七条,申诉需在当日午时前提交至长老阁备案。”
邓管事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迟到了半个时辰。按照规矩,视为放弃。”
裴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是谎言。
档案库的门就在执事堂后院,距离不过五十步。
他昨天确实去了,而且是在辰时就到了。
是邓管事故意锁了后门,说是去领新墨,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但他没有证据。
在这个地方,邓管事就是规矩,他就是法律。
“我要见赵长老。”
裴七说。
“赵长老正在闭关。”邓管事打断他,手指在算盘上猛地一拨,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排位赛名额已定。陈师兄稳坐前三,你这种垫底的废物,也配争?”
裴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他为了保住这张玉牌,昨晚熬夜雕刻符文时留下的。
修为受损,终身难进。
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如果今天拿不到入场资格,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将沦为杂役,被逐出宗门,永无翻身之日。
“把玉牌给我。”
裴七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那块黑金玉牌。
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坚硬。
邓管事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块玉牌虽然作废,但材质珍贵,若是熔炼了,也能换不少贡献点。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抹去裴七的存在。
陈师兄是他的远房亲戚,若让裴七进去,万一爆冷赢了,他的面子往哪搁?
“规矩就是规矩。”
邓管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七,“滚吧。别逼我动手。”
裴七没有动。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疯狂躁动,那是愤怒,也是绝望。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铜铃。
酉时将至。
闭库只剩半个时辰。
一旦错过,他就再也无法进入问剑台。
“邓管事。”
裴七忽然笑了,笑容狰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你缺了一颗算盘珠子。”
邓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你的黄铜算盘,左边第三列,少了一颗珠子。”
裴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用血契抵押了左手的筋脉,换取系统对错误记录的临时修正权限。既然规则有漏洞,那就用漏洞来赢。”
邓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算盘,却发现裴七的眼神已经锁定了他。
“你想干什么?”
裴七没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右手,将那枚黑金考勤玉牌狠狠按向面前的雷击木结界。
“不——!”
邓管事大惊失色,想要冲出来阻止,却被结界的排斥力弹了回来。
裴七的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那柄生锈的铁刀,反手一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黑金玉牌。
血滴落在玉牌的纹路中,沿着那些古老的符文蜿蜒流淌。
雷击木结界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紫色的雷电在空气中跳跃,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禁忌的力量。
邓管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
他知道裴七在做什么。
以血为引,强行激活废弃的玉牌。
这是在挑衅整个外门的权威!
“你疯了!”
邓管事吼道,“你会被雷劈死的!”
裴七没有理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从手掌蔓延到全身。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盯着邓管事,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抢。”
下一秒,黑金玉牌上的血迹骤然沸腾。
原本黯淡无光的玉牌,竟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强烈,却在暴雨如注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周围雷电的扭曲。
邓管事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按照常理,失效的玉牌应该立刻变成废石,根本无法驱动任何禁制。
但这块玉牌……
它在回应裴七的血。
裴七的手指深深陷入玉牌之中,指甲崩裂,血肉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注入这块冰冷的石头里。
这就是代价。
不仅仅是断指之痛,更是修为本源的流失。
从此以后,他的修为将停滞不前,终生难再寸进。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赢。
哪怕是用命填坑,他也认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但执事堂门口的气氛却安静得可怕。
邓管事看着那块闪烁着红光的玉牌,又看了看裴七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不是对裴七实力的恐惧,而是对未知规则的恐惧。
这块玉牌为什么会闪?
为什么裴七的血能激活它?
难道……真的有什么漏洞?
裴七缓缓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看着邓管事,声音微弱却坚定:
“现在,让开。”
邓管事后退了一步。
手中的算盘珠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七举起那块散发着微红光芒的黑金考勤玉牌,一步步走向执事堂的大门。
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洼中就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血水。
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围观的外门弟子们纷纷退散,没有人敢靠近这个疯子。
他们看着裴七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那个总是垫底的裴七,那个沉默寡言的裴七,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开了这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铁律。
邓管事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着裴七手中的玉牌,脑海中飞速转动。
如果让他进去,一切都将失控。
陈师兄的名额会被挤占。
他的权威会受到挑战。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次让他成功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秩序,将会崩塌。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邓管事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捡起地上的算盘,手指再次拨动起来。
噼啪。
噼啪。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尖锐。
他对着身后的阴影处,低声说道:
“通知执法队。有人私闯禁地,格杀勿论。”
裴七听到了这句话。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只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大门。
黑金玉牌上的红光越来越盛,仿佛在燃烧着他的生命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只有那块黑金玉牌上的红光,在黑暗中顽强地跳动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为什么那枚本该无效的玉牌,在接触裴七鲜血的瞬间,竟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