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金铁交鸣的锐响刺破晨雾，震得演武场上方悬挂的残旗剧烈颤抖。韩七手腕微沉，原本蓄势待发的剑锋在距离赵平咽喉半寸处骤然偏转。那不是失误，是精准的失控。剑尖擦着赵平胸前的护心镜划过，带起一串火星，也划破了空气里凝固的紧张感。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嘘声和嘲弄。
“韩七！你个废物连半招都守不住？”
“外门排名垫底的人，也配站在这里？”
“滚下去吧，别脏了赵师兄的剑！”
韩七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袖口磨破的线头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只有右手食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在确认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石猛坐在裁判席的高台上，满脸横肉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他右手那枚厚重的铁戒叩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给这场闹剧倒计时。
“胜负已分。”石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通过灵力传遍整个演武场，“赵平胜。韩七败。”
韩七抬起头，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愿赌服输。”
赵平收起长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他随手将一块玉牌扔给旁边的执事弟子，那是外门大比的获胜凭证。按照青云宗外门的规矩，胜者可直接晋升内门预备役，并获得一枚‘凝气丹’作为奖励。而败者，若名次低于第十，需当众跪拜谢罪，并扣除当月所有灵石配额。
韩七现在的排名，正是第十一。
人群中的老鬼挤眉弄眼，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道：“啧啧，这就叫命。韩七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原来是个怂包。怎么？怕了赵家的秘药劲头？”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盯着韩七，等着看他如何屈辱地跪下。这是维持秩序的必要仪式，也是强者对弱者的践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外门，尊严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韩七缓缓松开握剑的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细微的尘埃。
他没有走向观众席，而是径直走向裁判席。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布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长老。”韩七停在石猛面前，抬头看着他，“我要触发‘败者得宝’条款。”
石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韩七的脸，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疯癫程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石猛冷笑一声，铁戒再次叩击桌面，这次声音更重，“那条规则百年未用，是因为没人敢用。一旦触发，你必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受罚跪拜，并且……放弃所有申诉权。”
“我知道。”韩七语气平淡，“我只要那枚残缺剑胚。”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残缺剑胚？”老鬼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可是废铁！连炼器坊的老匠人都嫌弃它杂质太多，容易炸炉！韩七，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想自杀？”
赵平也愣住了，随即怒极反笑：“韩七，你是不是疯了？为了那块垃圾，你要放弃晋升内门的机会？还要接受公开羞辱？”
韩七没有看赵平，也没有看老鬼。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石猛身后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张黑漆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托盘中央，躺着一枚漆黑的、布满裂纹的铁片。
那就是残缺剑胚。
它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因为它刚被切开，而是因为它曾经吞噬过太多失败者的血。
“规则第七条。”韩七背诵道，声音清晰而冷硬，“若挑战者自愿以‘彻底失败’为代价，换取‘特殊资源’，裁判长拥有最终解释权，但不得拒绝符合形式的申请。”
石猛沉默了。
他盯着韩七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喧嚣声似乎都退去了。他能感觉到韩七身上有一股奇异的气息，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决绝的意志。这种意志让石猛感到不安，却又隐隐兴奋。
他知道这条规则的漏洞。他知道这枚剑胚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险。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敢用命去填这个坑的人。
“你确定？”石猛问，声音低沉，“一旦跪下，你的名声就毁了。外门弟子会把你当成笑话，直到你死去。”
“我不需要名声。”韩七说，“我需要变强。”
石猛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挥了挥手：“那就按规矩办。韩七，跪下。承认你技不如人。”
韩七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膝弯曲，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我技不如人。”韩七低着头，声音平静，“请求长老赐予特殊资源。”
全场哗然。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赵平脸色铁青，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他全力以赴的一击，竟然只换来对手的一个跪拜？
石猛站起身，走下台阶。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他来到韩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如你所愿。”
石猛转身，从那张黑漆漆的木桌上拿起那个红布托盘。他将托盘端到韩七面前，揭开红布。
那枚残缺剑胚静静地躺在那里。它长约三寸，宽不足一寸，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它也显得黯淡无光，仿佛一块真正的废铁。
但韩七看到了。
在那层层叠叠的裂纹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红光在跳动。就像心跳，微弱，却顽强。
“拿去吧。”石猛将托盘推向前，“这是你赢来的‘荣耀’。”
韩七伸出双手，捧起那枚剑胚。
入手沉重。远超普通金属的重量。那股冰冷透过掌心，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带来一阵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将剑胚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第一滴血落下。
周围的人都以为血会染红石板，或者渗入缝隙消失。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散开，也没有立刻渗入石头。它在接触到青石板表面的瞬间，竟然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一般，迅速收缩，然后沿着石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缝，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石缝里没有血迹残留，只有那一小块青石板，变得比周围更加深邃、更加漆黑。
韩七抬起头，看向石猛。
石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种痕迹。那是血祭开始的征兆。
“滚。”石猛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你的垃圾，滚出演武场。”
韩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紧紧地握着那枚还在微微发热的剑胚，转身走向演武场外。
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枪。
身后，暴雨前的闷热空气终于开始流动，乌云压顶，雷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