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枯骨被踩断的声音。
阿蛮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扫帚。那声音来自扫帚柄底部，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纹正在他的掌心深处崩开。紧接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入鼻腔，不是血，是灵气过载带来的灼烧感。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雨淋透的朽木。雨水顺着藏经阁破旧的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这里是青云宗外门，深秋的阴雨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燥热与野心都浇灭在这泥泞里。
阿蛮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一滩浑浊的水渍，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在等。等那个坐在藤椅上的男人起身。
赵铁衣就坐在藏经阁大门右侧的阴影里。那张藤椅老旧不堪，随着男人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赵铁衣满脸横肉，手指上戴着三枚刻满繁复符文的铜环，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账册。他的眼神浑浊，却像两条毒蛇，时不时地扫过门口那些低头清扫的外门弟子。
“阿蛮。”
赵铁衣的声音粗粝，带着常年吸烟熏出的沙哑。他没有抬头，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今天的灰尘怎么还没扫干净？你是打算用嘴把灰吹走，还是想让老子帮你？”
阿蛮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青竹扫帚的柄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道裂纹似乎还在扩大。玉简就在里面，那股陌生的灵力正疯狂地冲击着他干涸的经脉。他必须在日落前转化至少一成修为，否则明天资格考核不过，黑牙会打断他的四肢；而如果被发现私藏禁物，赵铁衣会直接把他扔进后山喂妖兽。
“回执事，”阿蛮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乡音，语速缓慢得像是在咀嚼石头，“风大，灰走得快，也落得快。”
“放屁。”赵铁衣猛地合上账本，发出一声巨响，“外门一共就三十个杂役，你一个人占了三条巷道，还嫌风大？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阿蛮依旧低着头，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知道赵铁衣在怀疑什么。最近藏经阁失窃了几本低阶功法，赵铁衣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自己倒卖古籍的罪行。而他阿蛮，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又是孤儿，是最完美的牺牲品。
“执事若不信，可以搜。”阿蛮简短地说道，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试探。
赵铁衣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藤椅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拍了拍肚子上的赘肉，一步步向阿蛮走来。每走一步，那三枚铜环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敲在阿蛮的心头。
“搜？老子为什么要搜你？”赵铁衣走到阿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老子是要看看，你这双手是不是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有人看见你在藏经阁后院鬼鬼祟祟。”
阿蛮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感觉到袖口下的玉简开始发烫，那股灵力躁动不安，仿佛随时会冲破束缚。他必须立刻转移注意力，或者……制造一个混乱。
“执事，我……”
“闭嘴！”赵铁衣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蛮拿着扫帚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阿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赵铁衣指尖的温度，冰冷且充满恶意。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旁边一只原本在打盹的灵犬抬起了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阿蛮手中的青竹扫帚。那灵犬似乎闻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
阿蛮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碰硬，也不能让赵铁衣发现扫帚里的秘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赵铁衣暂时放弃检查的理由，同时又能掩盖住手上的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墨台上。那里有一缸浓稠的黑墨，是弟子们抄写经文用的。
“执事，您看。”阿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他没等赵铁衣反应，另一只手猛地挥出，不是攻击，而是打翻了墨台。
“哗啦——”
黑墨倾泻而出，瞬间染黑了阿蛮的双手，也溅湿了他宽大的袖口。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铁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你干什么！想弄脏老子的地方？”
“对不住，执事。”阿蛮低着头，看着自己漆黑一片的双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刚才手滑……不，是这扫帚柄裂了，我抓不稳。”
他举起手中那根已经出现明显裂纹的青竹扫帚。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竹纤维。
赵铁衣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裂了就换一根新的，废什么话！倒是你，把手洗不干净，是想告诉别人你偷吃了墨汁吗？”
他伸出手指，指向旁边的水盆：“去洗干净。再敢弄脏这里半步，我就扣你三个月的月例。”
阿蛮顺从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水盆。他的背影看起来狼狈而卑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成功掩盖了玉简即将爆发的灵力波动。
他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快速搓洗着双手，但实际上，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个微小痕迹——那是玉简嵌入扫帚柄时留下的唯一接触点。
只要不被赵铁衣发现这个痕迹，他就还有时间。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赵铁衣并没有离开。那个中年执事依然站在原地，眼神浑浊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阿蛮啊，”赵铁衣慢悠悠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佩剑，“你知不知道，外门规矩第三条是什么？”
阿蛮心中一紧，缓缓站起身，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请执事示下。”
“私自触碰宗门禁物者，废去四肢。”赵铁衣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阿蛮，“尤其是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刚才打翻墨台的时候，眼神飘忽得很。不像是不小心，倒像是……心虚。”
阿蛮沉默不语。他不敢说话，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是致命的。他只能紧紧握住拳头，感受着袖口中那枚逐渐升温的玉简。
就在这时，旁边的灵犬突然站了起来。它不再打盹，而是朝着阿蛮的方向狂吠起来，尾巴高高竖起，全身的毛发炸开。
“汪！汪！汪！”
灵犬的叫声在寂静的藏经阁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它死死盯着阿蛮的袖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赵铁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注意到了灵犬的反应，又看了看阿蛮那双刚刚清洗过、却依然显得有些不自然的手。
“看来，连畜生都不信你的清白啊。”赵铁衣冷笑一声，再次逼近，“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他的手掌摊开，上面满是墨迹和水渍，看起来肮脏不堪。但在袖口的边缘，因为刚才的泼洒和拉扯，布料破损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隐约的一抹微光。
那是玉简散发出的微弱灵气。
赵铁衣的目光定格在那一抹微光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而又危险的神色。
“这是什么？”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冰冷的杀意，缓缓伸向阿蛮湿漉漉的袖口。
阿蛮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感觉到袖口中的玉简温度急剧升高，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当赵铁衣的手指触碰到阿蛮湿漉漉的袖口时，那枚玉简为什么突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