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在陆尘脸上。
紧接着是夏无常冰冷的一句：“三百灵石，少一个子儿，剁你一只手。”
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外门广场滚烫的空气里。
陆尘的左半边脸瞬间麻木，耳膜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破铜锣。他缓缓转过头，嘴角渗出一丝腥甜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烈日当空。
热浪滚滚，扭曲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阴影。
广场上挤满了外门弟子，他们或站或蹲，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漠旁观，也有人偷偷避开目光，生怕被执法堂牵连。
赵三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眯着眼，尖酸地嘀咕：“三十两银子的高利贷，连本带利滚到现在，也就值这点面子。陆尘啊陆尘，你这把破剑，真能换三百灵石？别做梦了。”
陆尘没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夏无常穿着青色执事服，衣摆绣着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手里永远把玩着一串黑玉念珠，指节修长，动作慵懒而优雅。
此刻，那双眼睛正像看死物一样看着陆尘。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陆尘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块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执事大人，”陆尘开口，声音沙哑，硬如铁石，“这剑……有来历。”
夏无常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好笑。
他停下手中转动的念珠，轻轻叹了口气：“来历？青云宗外门，谁敢私藏未登记的法器？根据宗门律例，凡未通过鉴宝阁鉴定的法器，一律视为废铁，充公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何况，这是一把残剑。锈迹斑斑，灵力全无。它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我上缴给内门长老的‘投名状’。”
“投名状？”陆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错。”夏无常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内门长老喜好收集稀奇古怪之物，尤其是那些看似无用、实则暗藏玄机的东西。这把剑，虽然残破，但胜在古老。只要交上去，我的晋升名额就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对于陆尘来说，这是宣判。
三百灵石。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是一笔巨款。普通人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
而对于陆尘来说，这是生死线。
日落前若凑不齐，不仅残剑会被销毁，他本人还将受“断筋刑”。
那种刑罚，会让人的经脉寸断，修为尽废，从此沦为废人。
陆尘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用一张嘴，去对抗整个宗门的规矩，对抗一个背后有势力的执事。
但这把剑，不能丢。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也是他在这残酷世界里，最后的尊严。
“我不卖。”陆尘说。
夏无常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戏谑。“你不卖？陆尘，你以为你是谁？青云宗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今天，我就代表执法堂，强行征用这件违禁品。”
说着，他伸出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指尖闪烁着微弱的灵力光芒。
陆尘本能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执事！”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瞎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了过来。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
“夏执事，这把剑……不可动啊！”老瞎子的声音沙哑而神秘，“此剑封印着前代剑修的残魂，若是强行损毁，恐生变故。”
夏无常眉头一皱，厌恶地瞥了老瞎子一眼。
“老东西，闭嘴。”
他挥手一挥，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荡开，将老瞎子震退数步。
老瞎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稳住身形，浑浊的眼珠转向陆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尘看到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老瞎子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敢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脆弱。
“时间不多。”夏无常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底，“日落前三刻钟。陆尘，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签了这份字据。承认这把剑是违禁品，自愿上交。我可以免你的断筋刑，只罚你一百灵石。”
“如果不签……”
夏无常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名执法堂弟子，那人手中握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皮鞭，鞭梢上挂着倒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就按规矩办。当众销毁，并施以断筋刑。”
陆尘看着那张羊皮纸。
纸张粗糙，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之前某个倒霉蛋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夏无常。
“为什么？”陆尘问。
夏无常皱眉：“什么为什么？”
“一把废铁，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甚至不惜违规提前征收？”
夏无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尘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很快，那丝慌乱就被掩饰过去。
夏无常冷笑一声：“因为我是执事。我说它是废铁，它就是废铁。我说它有价值，它就有价值。这就是规矩。”
他不再废话。
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之前更重。
陆尘感觉自己的头猛地歪向一边，视野中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黑影。
耳边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
然后，是一片死寂。
左耳彻底失聪了。
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周围同门们压抑的窃窃私语。
夏无常捡起地上的残剑。
那是一把长约三尺的铁片，表面布满锈迹，剑身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但在陆尘眼中，这道裂痕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红光在跳动。
一闪，即逝。
夏无常随手将残剑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砰！”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签字。”夏无常冷冷地说道。
陆尘低下头。
鲜血从鼻孔流出，滴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笔尖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名字：陆尘。
事由：自愿上交残剑。
后果：日落前未缴清三百灵石，接受断筋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扔在地上。
抬头，看向夏无常。
眼神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
夏无常收起字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日落前。若是凑不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
周围的围观者渐渐散去。
赵三走过来，踢了踢陆尘的脚：“小子，认命吧。三百灵石，你去哪弄？除非你把命卖了。”
陆尘没有理他。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残剑。
剑身冰冷，带着夏无常掌心的余温。
他将残剑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剧烈。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质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夏无常对这把破剑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违规提前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