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秋。
大理寺刑房的屋顶漏雨了。
水珠顺着残破的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每一滴都敲在人心尖上。窗外的暴雨如注，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之中，雷声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钟无妄站在案几前，手里捏着一枚铜签。他的官服袖口沾着泥点，那是半个时辰前他在巷子里摔了一跤留下的痕迹。落魄世家的底子让他没有那些高门子弟的体面，连这身绯色少卿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局促和寒酸。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案几中央，那块被白布覆盖的东西。
“大人，雨太大了，外头的路……”赵三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手帕，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钟无妄的背影。
钟无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路断了，证据就断了吗？”
赵三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东宫的亲兵已经到街角了，他们说……说是奉命接管现场。”
钟无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姜明远来了。那个温润如玉、总是用雪白丝帕擦拭鼻息的兵部侍郎，此刻正站在大理寺的大门之外，等着将他这个新上任的少卿，连同这块该死的虎符一起，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了半块带血的虎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青铜表面斑驳，血迹干涸成暗红色，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这就是贯穿这一卷的核心——半块染血的东宫虎符。第一章，它在案几上静默；第二章，它将被钟无妄指尖摩挲出温度；第三章，它会被姜明远用帕子擦拭去血迹……而此刻，它只是沉默地证明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钟无妄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虎符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大人，不能碰！”柳氏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嘴里絮叨着，“这是东宫的东西，碰了是要掉脑袋的！规矩，老奴当年在东宫当差时，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钟无妄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柳婆婆，若是不碰，咱们今晚都得死。你还要守那些死人的规矩吗？”
柳氏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退回了角落。
就在这时，刑房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名身穿黑甲的亲兵跨入屋内，雨水顺着他们的铠甲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为首的一人面容冷硬，目光如刀般扫过屋内三人，最后定格在钟无妄身上。
“大理寺少卿钟无妄。”亲兵的声音冰冷，“奉太子殿下之命，封锁刑房，任何人不得出入。此乃保护现场，请勿阻拦。”
钟无妄放下手中的铜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调平稳得令人不安：“保护现场？姜侍郎的人动作倒是快，暴雨封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亲兵冷哼一声：“这是内务府的密道，与你无关。请大人让开。”
钟无妄没有让开。
他站在案几前，身形瘦削，却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
“虎符现世，案情未明，大理寺尚未结案。”钟无妄缓缓说道，“在没有定论之前，任何外人无权触碰证物。你们要接管的，是活生生的人命，还是东宫的颜面？”
亲兵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大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姜侍郎说了，你若识相，交出虎符，顶多是个办事不力；若敢阻挠……”
“若敢阻挠，便是谋逆同党？”钟无妄打断了他，反问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姜明远倒是会算账。可惜，他忘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兵部的调令，还有大理寺的律法。”
亲兵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大人，别逼我们动手。”
钟无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姜明远今天来，不是为了接管，而是为了测试。测试他钟无妄这只刚入职的新鸟，有没有啄破笼子的胆量。同时，这也是清理。清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一个暗中调查过姜家父亲贪腐案的麻烦。
暴雨夜，最适合掩盖痕迹。
“让开。”钟无妄说。
亲兵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得罪了！”
钟无妄没有躲。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抓亲兵，而是抓起案几上盛放证物的铜盘，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铜盘碎裂，虎符脱手而出，滚落在满是泥水的石板地上。
亲兵下意识地去踩住虎符，靴底重重落下。
钟无妄趁机侧身，一把推开那名亲兵，顺势抓起地上的虎符，塞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抓住他！”亲兵怒吼。
另外一名亲兵扑了上来。钟无妄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药柜，草药散落一地，混合着泥水，瞬间弥漫开来。他借着混乱，转身冲向刑房后门。
身后传来亲兵的咒骂声和脚步声。
钟无妄没有回头。他知道，一旦踏出这道门，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保不住了。通缉令，已经在路上。
但他必须走。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一块虎符，更是能撬动整个东宫储位的关键棋子。
他推开后门的瞬间，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倾盆而下。
钟无妄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大口喘息。他摸了摸怀中的虎符，那里还残留着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才在混乱中，他似乎被什么划破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混入了案几旁那滩原本属于死者伤口处的凝血之中。
钟无妄眯起眼睛，盯着那滴血。
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迹，红与黑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他忽然想起赵三在验尸时，偷偷藏起的那滴不属于受害者的血样。
为什么？
那滴混在泥水中的血，为何与死者伤口处的凝血颜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