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走廊幽深如喉。
头顶的长明灯被风雨吹得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范蛮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额头上那张符纸传来的灼热感，提醒着他还活着。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滴雨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动。
哪怕额头上的皮肤已经被烫得起泡，哪怕那股黑色的气流正在沿着眉心向四肢百骸蔓延，他也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因为温执事还没走远，只要对方回头，只要那双冷漠的眼睛再次扫过来，他就必须立刻表现出绝对的顺从。
“多谢执事宽宏大量。”范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不敢有半分僭越。”
他在讨好。也在警惕。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停了。
那是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清脆，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范蛮的心跳节拍上。温执事并没有真的离开，他只是在阁门的阴影处驻足，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又像是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范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冰冷，粘稠，如同蛇信子舔过皮肤。
他低着头，视线聚焦在前方三寸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滩浑浊的雨水，倒映着长明灯破碎的光。而在雨水的边缘，几片发霉的灵饼碎屑正缓缓沉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这就是他此刻的世界。卑微，肮脏，充满死亡的气息。
但在那团混乱的倒影中，范蛮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张贴在他额头上的‘避劫符’，原本正面的‘避劫’二字已经模糊不清，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然而，随着体温的烘烤，符纸背面那些原本隐没在纸浆深处的纹路，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不是墨迹。
是血。
暗红色的血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粗糙的草纸上蜿蜒爬行。它们从符纸的中心向外扩散，逐渐勾勒出一个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范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杂役接过那块灵饼时，手指那不合常理的僵硬。想起了温执事用蚂蚁实验验证毒性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忌惮。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避劫符。
这是一份契约。一份用命来签的契约。
“你似乎很怕。”
温执事的声音突然响起，平稳，毫无起伏，就在范蛮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范蛮浑身一僵，额头上的符纸随之颤动，那股黑色的气流瞬间加剧，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直到鼻尖几乎触碰到冰冷的石板。
“多谢执事关心。”范蛮低声说道，语速极快，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敢让执事费心。”
“怕就对了。”温执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在这藏经阁里，活下来的人，有几个是不怕死的？怕，才能守规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
皮靴溅起的水花，落在范蛮的肩膀上，冰冷刺骨。
“你知道这张符纸为什么会被扔在这里吗？”温执事问道。
范蛮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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