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炸响时，范蛮手里那半块长满绿毛的灵饼，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雨水顺着藏经阁腐朽的飞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范蛮跪在台阶下，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不敢动。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边那只正在挣扎的灵鼠——那是温执事靴底踩着的猎物。老鼠的四肢还在抽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很快就被温执事那双绣着云纹的青色道袍靴子碾成了肉泥。
“外门弟子，见执事不跪，是大忌。”
温执事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潭死水。他没有看范蛮，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算盘。那算盘珠子是温润的羊脂玉，每一颗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倒数某种死亡的时间。
范蛮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讨好与警惕混合的颤音：“多谢执事指点，在下……不敢。”
他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只要敢直视那双冷漠的眼睛，下一秒被碾碎的就不会是一只老鼠，而是他的脖子。在这个青云宗外门，境界分九层，练气三层以下皆为蝼蚁。而规矩就是铁律：子时前无‘避劫符’者，必死。今夜子时，小型天雷扫荡外门，这是铁律，谁也不敢违抗。
范蛮的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张残破的符纸。符纸边缘焦黑，上面写着‘避劫’二字，墨迹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晕开。他能感觉到符纸上传来的丝丝煞气，那种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往手臂里钻。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不拿到这张符，今晚他就得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
老杂役佝偻着身子，从藏经阁阴暗的角落里挪了出来。他年老眼花，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捧着一个脏兮兮的木盒。他的咳嗽声很重，像是肺里塞满了痰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那个……范小子。”老杂役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神浑浊，根本看不清符纸背面的血咒，“这玩意儿，晦气得很。前任长老留下的禁忌之物，沾手就倒霉。”
他把木盒放在台阶上，动作匆匆，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符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要一口吃的。”老杂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半块灵饼，换你手里那张废纸。或者……你用别的抵债也行。但我只认这个。”
范蛮抬起头，目光在那半块发霉的灵饼和那张符纸之间游移。灵饼表面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但在饥饿面前，尊严一文不值。更重要的是，老杂役的眼神里有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恐慌，这让范蛮确信，这张符纸对老杂役来说，是比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多谢执事容许交易。”范蛮低声说道，身体伏得更低，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下……不敢怠慢。”
温执事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落在范蛮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并没有阻止这场交易，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在看戏。在他看来，范蛮这样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底层蝼蚁，就算拿到了符纸，也注定是个死局。这张废符对他来说是累赘，他乐见其成，想看看范蛮崩溃的样子。
“规矩就是规矩。”温执事淡淡地说道，“只要双方自愿，我不干涉。但记住，出了这个门，因果自负。”
范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温执事的默许是这场交易能进行的前提。如果没有这位掌权者的点头，任何私下交易都是违规，后果是他承担不起的。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灵饼。灵饼冰凉、潮湿，上面的霉斑在雨水中显得更加狰狞。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双手递向老杂役。
老杂役接过灵饼的动作僵硬而急促。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灵饼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连那个挂着钱袋的绳扣都拿不稳，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将灵饼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咀嚼，就直接吞咽下去。与此同时，他抓起木盒里的符纸，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转身就消失在雨幕中，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
范蛮愣住了。他没想到老杂役会如此急切，甚至可以说是贪婪。那半块灵饼对于老杂役来说，似乎不仅仅是食物，更像是一种赎罪券，或者某种解除诅咒的媒介。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符纸。
符纸入手沉重，仿佛有千钧之重。雨水打湿了符纸的表面，‘避劫’二字的墨迹开始扩散，原本清晰的笔画变得模糊不清。范蛮能感觉到，符纸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脏的搏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胃里因为那半块灵饼翻江倒海，酸臭味直冲鼻腔。他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吃了老杂役的东西，就等于签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契约。而那张符纸，也不再是一张普通的护身符，它变成了一个未知的诅咒载体。
“有趣。”温执事收起玉算盘，转身向阁内走去，“子时将至，希望你的命，够硬。”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话语在雨中回荡。
范蛮握紧了符纸，指节泛白。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他看着老杂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为什么老杂役接过灵饼时，手指颤抖得连钱袋都拿不稳？那半块发霉的灵饼，究竟买通了什么，还是仅仅买了一张通往更残酷绞肉机的入场券？
远处，第二声闷雷滚过天际，震得藏经阁的窗棂嗡嗡作响。范蛮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