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爆裂响，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溅在石碑上的嘶嘶声。
余三跪在青石广场中央，膝盖下的石板滚烫，烫得他皮肉发焦。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硬生生扯碎了他体内那根名为“经脉”的东西。
周围很吵。
几千名外门弟子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执事堂铜钱撞击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罩住。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广场上的血腥味更加浓烈。那味道不像是血，倒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激起的白雾带着刺鼻的铁锈气。
余三张了张嘴，想吐，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没有晕开，而是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这就是贪心的下场。”
一个尖刻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
曹执事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余三，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看死物的冷漠。他的靴底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清扫灰尘。
余三抬起头，视线模糊。
他看见曹执事身后，赵管事正缩着脖子，手指不安地绞着袖口。而旁边站着王师兄，那人满脸傲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余三，你吞服‘劣质筑基丹’，导致走火入魔，当场毙命。”曹执事翻开册子，朱笔悬在半空，“按照宗门规矩，自毁灵根者，逐出青云宗，永不录用。其名下所有资产，充公。”
充公。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余三脸上。
他记得三天前，也是在这个地方。
他把攒了三个月俸禄换来的十枚下品灵石，全部交给了曹执事，只为求一枚能让他突破炼气三层瓶颈的筑基丹。
曹执事当时笑得和蔼可亲，说这是“特供版”，能保他十年修为稳固。
可那丹药入口即化后，带来的不是灵力奔涌，而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现在，剧痛变成了麻木。
余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应该滋养经脉的药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一股狂暴的黑色气流，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它没废。
它在吃他。
“起来啊。”王师兄轻蔑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石子滚到余三面前，“怎么？还想赖账？曹执事说了，你是自己练功不慎。别给宗门添乱，自己滚下去埋了吧。”
余三盯着那颗石子。
石子上沾着他刚才咳出的血迹，鲜红中透着诡异的黑斑。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在三不管地带，活人不如狗。要想活，就得比狗更狠。」
余三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里。
指甲崩断，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那股黑色气流正在吞噬他的生机，同时也赋予他一种陌生的力量。那种力量冰冷、暴虐，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曹执事。”余三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曹执事眉头微皱：“还有什么遗言？”
“我……没死。”
话音刚落，余三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趁着这股清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一扑！
目标不是曹执事，也不是王师兄。
而是那块巨大的考核石碑。
“找死！”王师兄大喝一声，想要阻拦，但已经晚了。
余三的头重重地磕在石碑上。
额头破裂，鲜血混合着脑浆，瞬间染红了石碑表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滩正在迅速扩散的血迹。
曹执事的脸色变了。
他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石碑前，低头看去。
“意外。”曹执事沉声道，“看来他是想以死明志，可惜，命不够硬。”
他说完，伸手想去擦拭石碑上的血迹，想要抹去这最后一点“证据”。
毕竟，如果余三是被谋杀，或者丹药有问题，那麻烦就大了。他私下倒卖正品丹药的事，经不起查。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血迹，动作突然僵住了。
因为在那滩血迹的中心，那些黑色的血珠并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晕开或凝固。
它们似乎在流动。
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速度，沿着石碑上原本存在的古老纹路，向四周蔓延。
那些纹路，是青云宗建派之初留下的禁制符文，早已斑驳不清，无人知晓其意。
此刻，在余三那混杂着邪力与生机的血液中，这些符文竟然亮了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曹执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向自己的靴底。
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泥污——那是余三摔倒时，从地面蹭上来的。
那泥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高台之上，赵管事咽了一口唾沫，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调换记录的小纸条，指节发白。
王师兄脸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死死盯着余三的身体，仿佛那里趴着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凶兽。
余三趴在石碑前，身体抽搐着。
他的意识已经陷入黑暗，但在黑暗的深处，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胃部，来自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丹渣。
它在笑。
“喝了我……”
“杀了他们……”
余三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混入泥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石碑表面，指尖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曹执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悸。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众人高声说道：“余三因修炼岔气，冲击心脉，已当场身亡。其尸体即刻拖走，不得停留。今日考核继续！”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石碑上，聚焦在那滩正在慢慢变色的血迹上。
为什么那滩血迹在石碑上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符文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