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那层薄如蝉翼的瓦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通铺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死皮。薛七躺在硬板床的最角落，身下垫着的是从垃圾堆捡来的破席子，粗糙的纤维磨得他后背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疼痛比起即将降临的命运，轻得像是一粒灰尘。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深处，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泽晦暗不明的丹药正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这是他用全部积蓄换来的聚气丹。也是他今晚唯一的赌注。
门外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玉简摩擦桌面的清脆声响。那是聂刚。外门执事，负责登记弟子功过和发放月例的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聂刚手里的那支笔，比刀剑更锋利。他能让你明天就饿死在街头，也能让一个天才悄无声息地“意外”身亡。
薛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灵气的清甜，只有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这枚残丹散发出的气息。
“三个月前，我还只是个杂役。”薛七在心里默念，声音冷硬如石，“那时候我不懂规矩，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活。后来我明白了，在这里，命是明码标价的。”
青云宗的规矩很简单：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突破一层需消耗一瓶聚气散。若无法引气入体，便是废人。废人没有资源，没有尊严，只有被驱逐的资格。
外门弟子的月例是三斤灵米，足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却不足以购买一瓶标准的聚气散。标准聚气散售价五十灵石，对于底层弟子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所以，他们只能买残次品。或者，像薛七这样，去黑市碰运气。
“薛七。”
门外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换药申请还没批。聂管事说，你最近表现不佳，需要重新评估。”
薛七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知道，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聂刚要腾出名额给他的亲信赵虎，而赵虎需要一份干净的记录来掩盖私吞资源的账目。薛七这种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如果现在出去，等待他的将是彻底的绝望。没有丹药，没有资源，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屋的病友阿蛮。她蜷缩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是家族抛弃的弃子，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体质，能中和部分毒素，但此刻的她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薛七转过头，目光落回掌心的那枚残丹上。
这枚丹药来路不明，是老鬼在黑市上塞给他的。老鬼是个油滑的商人，眼神闪烁，说话时总喜欢搓手指。他说这丹药来自一个被灭门的炼丹世家，虽然残缺，但药效猛烈。
“三斤灵米，换一条命。”薛七在心中计算着得失，“如果失败，我死；如果成功，我活。这笔买卖，划算。”
他没有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没有预想中的甘甜或清凉，反而有一股浓烈的腥甜味瞬间炸开。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血肉混合着烧红的烙铁，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灼烧着食道，最后重重地砸进胃袋。
“唔……”
薛七闷哼一声，双手紧紧抓住床单，指缝间渗出冷汗。胃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将这股热浪泵向四肢百骸。经脉开始痉挛，原本平静的身体瞬间变得滚烫，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薛七？”聂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你在里面干什么？开门。”
薛七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在服用未经登记的丹药，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残丹，聂刚会有无数种理由将他当场格杀，或者至少让他失去所有申诉的机会。
他必须在这股药力爆发之前，将其炼化。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胃部，而是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撕裂。薛七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视野中出现了一片血红色的迷雾。
*不能睡。睡了就是死。*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崩溃。他回忆着那些残缺不全的引气口诀，那些在深夜里偷偷练习的动作。
丹田。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小腹下方的丹田处。那里空空荡荡，像一个干涸的井口。
随着药力的蔓延，那股灼热的气体开始在体内乱窜，像是一条失控的火蛇，横冲直撞。它撞击着脆弱的经脉壁，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砰！*
第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是薛七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那股药力已经冲破了胃部的束缚，化作一缕黑色的气流，沿着任脉急速上行。
黑色。不是纯净的白色灵气，而是夹杂着杂质和黑气的能量。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哪怕是毒药，只要能变成力量，他就敢吞下去。
聂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靠近。“薛七，我再问你一次，开门！”
玉简敲击桌面的声音停止了。聂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眉头皱起。
薛七不管不顾，强行引导着那股黑气冲击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
“嘶啦——”
轻微的撕裂声在他体内响起。经脉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在极度的压力下崩断了一小截。鲜血涌入经脉，与黑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粘稠而狂暴的能量流。
痛苦达到了顶峰。薛七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撕成了两半。他趴在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汗水浸透了衣衫，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但他没有停下。
他压榨着身体的极限，榨取着那枚残丹里的每一丝能量。哪怕代价是经脉寸断，哪怕代价是永久失去对普通灵米的感知能力，他也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声。
聂刚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金属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薛七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深深的算计。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丝。*
他看着那缕黑气在经脉中游走，最终停留在灵台穴附近。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淤塞点，阻碍了能量的流动。
如果不打通这里，药力就会反噬，爆体而亡。
如果打通这里，他就能初步引气入体，勉强达到炼气一层的水准。
聂刚推开了门。
昏暗的灯光照进宿舍，照亮了薛七苍白的脸和他身下那一滩浑浊的血水。
聂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警惕。“怎么回事？”
薛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发黑，那是毒素残留的迹象。
但他感觉到了。
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正在他的丹田里缓缓旋转。
那是他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东西。
聂刚走近几步，手中的玉简闪烁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落在薛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看来，你并没有乖乖听话。”聂刚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私自服用不明药物，违反宗门规定。薛七，你知道后果吗？”
薛七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隐忍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后果。”薛七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是我活下来的代价。”
聂刚眯起眼睛，手中的玉简微微震动。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药力反应，而是一种危险的、充满暴力的能量波动。
“你吃了什么？”聂刚厉声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薛七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流。
那枚残丹还在起作用。它在胃里融化，化作黑气冲入经脉，卡在了灵台穴，形成了淤塞。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聂刚盯着薛七，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但他也隐约意识到，这个看似卑微的外门弟子，似乎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变数。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样。”聂刚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内门。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
薛七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那种致命的窒息感已经消退了一些。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黑渍。
那枚残丹，终究是进了他的肚子。
而他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