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的深秋，北京城的雨总是带着股透骨的寒意。
第一声更鼓敲碎寂静时，钟离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干燥书房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墨气。
那味道很淡，混杂在霉烂的木头味和赵六身上那股廉价的旱烟味里，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出的信子，若有若无，却足以让常年与账册打交道的户部主事脊背发凉。
钟离站在赵六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陋室中央，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今日穿的是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玉牌也不见了——那是为了换几两银子给恩师买药而典当了。
落魄世家子的体面，在这条阴暗巷弄里，比这满地的积水还要廉价。
“赵六。”钟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明日午时三刻，户部就要封存所有秋粮亏空的底账。你确定，那一角纸，真的烧了？”
赵六缩在一张瘸腿的太师椅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是户部最底层的书吏，也是恩师的徒孙。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门外站着不是巡夜的兵丁，而是索命的无常。
“主……主事大人，小的……小的真没骗您。”赵六结结巴巴地说道，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那页纸……沾了血，晦气得很。小的怕惹祸上身，早就扔进火盆里，化成灰了。”
说着，他颤抖着抬起脚，踢了踢墙角那个缺了口的黑陶火盆。
盆底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灰烬，散发着焦糊味。
钟离没有立刻反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桌上摆着半碗冷透的稀粥，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也是一个被恐惧锁住了灵魂的人。
但钟离知道，严世蕃不会允许任何变数存在。
恩师自缢前写下的那个名字，指向了内阁次辅之子严世蕃的核心利益。只要那个名字还在，户部填不上国库的黑洞，朝局就会动荡。
严世蕃要的是表面的稳定，是那些填补亏空的银两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内库。
而赵六手里的那一角账册，就是唯一的钥匙。
如果赵六真的烧了，恩师的血就白流了。
钟离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赵六猛地一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贪那点银子，小的不敢啊！”
“起来说话。”钟离俯视着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冷静，“王公公的人就在巷口守着，他们要是知道你私藏证据，你觉得你能活过今晚吗？”
提到“王公公”，赵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德，内务府的太监，严世蕃在宫内的眼线。此人尖酸刻薄，最喜欢玩弄人心，谁在他眼里露出了破绽，谁就得脱层皮。
“我……我不知道……”赵六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钟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床。
床板下有一个暗格，这是赵六用来藏私房钱的地方，也是恩师生前曾无意中提起过的习惯——有些秘密，不能见光，只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钟离的手指触碰到那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撬。
暗格打开了。
里面没有银子，也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撕下来的。而在纸的中央，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黑褐色。
那是血。
恩师的血。
钟离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拿起那张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纸上只有三个字，或者说，是一个字的一半，加上两个模糊的笔画。
墨迹浓重，笔锋凌厉，透着书写者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
那赫然是一个“严”字的右半边。
左半边缺失了，恰好对应着赵六口中“烧毁”的那一角。
原来如此。
赵六并没有烧毁它，他只是不敢交给严世蕃，也不敢交给钟离。他想留着这个筹码，想在夹缝中求一线生机，想赚最后一笔保命的钱。
多么愚蠢，又多么真实的人性。
“找到了？”赵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大……大人，这东西……”
“这东西，是罪证，也是救命符。”钟离将纸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触感冰凉，却烫得他胸口生疼。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敲门声。
“开门！户部巡查！”
声音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王公公的人。
赵六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完了！完了！大人，救我！救我啊！”
钟离没有动。
他看着赵六，眼神深邃如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退无可退。
一旦交出这张纸，恩师的冤屈可能就此沉冤得雪，但他自己也将成为严党清洗的对象，仕途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如果不交，今夜他就得和赵六一起，变成这秋雨夜里的孤魂野鬼。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木屑纷飞。
钟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翻涌。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能让他在绝境中活下去，又能让真相浮出水面的选择。
他看向赵六，轻声问道：“赵六，你说，若是这纸上的字，被皇上看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赵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钟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既然赵六敢藏起这半张纸，他为何不直接毁掉它，而是留着这个致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