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合着劣质灵米的霉味和执事房里的熏香。
田小满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雨水顺着破旧的斗笠边缘滴落，浸透了他单薄的灰布长衫。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扣住袖口那枚磨损严重的铜制怀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作为青云宗外门最底层的杂灵根弟子，他的呼吸总是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世间任何一点不属于他的气运。三天后就是外门大比，若拿不到资格帖，他将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那是比死更冷的结局。
“汪执事，您看……”阿牛的声音在雨幕中颤抖，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递上一只油纸包，“这是两斤下品灵米，还有我攒了三年的碎灵石。那块石头，真的是好东西，老陈说能换内门的引气丹！”
执事房内，檀香袅袅。汪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黑玉佛珠，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他并没有接阿牛手中的东西，而是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反问句说道：“阿牛啊，你知不知道，私自交易禁物，按宗门律法，是要废去修为的？你这石头，上面刻着什么？”
阿牛慌忙展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块黑乎乎、满是裂纹的碎石。石头表面粗糙，隐约可见几个古拙的字迹，但被泥污覆盖，看不清全貌。
“刻……刻着‘废脉禁入’。”阿牛咽了口唾沫，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我听说，这字是封印，破了就能得宝！老陈说，只要交两斤灵米，您就能帮我遮掩过去，让我参加大比……”
汪三冷笑一声，指尖的黑玉佛珠猛地一停。他站起身，宽大的官服上绣着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废脉禁入？呵，连外门藏经阁都不让进的垃圾，你也敢拿来糊弄本执事？你以为我是那些瞎眼的散修？”
田小满在阴影中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块石头。三个月前，他在后山清理废墟时见过它。那不是垃圾，那是上古封印的一角，虽然残缺，却蕴含着足以撼动经脉的狂暴灵力。但他不能说话，杂灵根的耻辱让他连抬头直视执事的勇气都没有。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机会，任何机会。
“汪执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牛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试图将灵米塞到汪三的脚边，却被汪三一脚踢开。
灵米散落一地，沾满了污泥。
“滚。”汪三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方朱砂印泥，拿起那块残碑碎片，在上面重重盖了一个“暂存”的红印。那红印像血一样刺眼，盖在黑色的石头上，显得格外狰狞。
“既然你非要这东西，那就留着吧。不过，别指望它能帮你什么。把它扔出去，脏了我的地界。”汪三随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
两名身穿黑衣的护院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阿牛，向大门拖去。阿牛绝望地嘶吼着，声音被雷声淹没。
田小满的心跳如鼓。他看着那块被丢弃在门口的残碑，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规则漏洞。汪三要掩盖违规收礼的事实，更要维持表面的秩序，他不会真的让这块“证据”留在手中，尤其是当它被视为无用的垃圾时。
他迈出一步，靴子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站住。”汪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扫过阴影处。
田小满低下头，声音干涩但逻辑清晰：“执事大人，此人行贿未遂，按例应受罚。但这块石头既已盖上‘暂存’印，便是宗门财物。将其随意丢弃，若有外人拾取，恐生变故，坏了外门清净。”
汪三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你一个杂灵根的小子，懂什么规矩？你想捡漏？”
“不。”田小满从怀中掏出那枚铜制怀表，双手捧过头顶，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我想赎罪。这怀表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值三十块下品灵石。我用它，买这块石头背后的‘处置权’。我不拿走石头，我只负责将它带到黑市老陈那里，证明其毫无价值，彻底销毁。这样，执事大人的账目就干净了，我也算戴罪立功。”
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雨声依旧嘈杂。
汪三盘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田小满，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三十块下品灵石，对于外门弟子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想要掩盖失职的他来说，这笔钱来得正好，而且这个小子主动提出去黑市“销毁”，等于帮他把麻烦甩给了第三方，还不用承担风险。
“哼，倒是个聪明人。”汪三嗤笑一声，走到大门口，用脚尖挑起那块沾着阿牛血迹和污泥的残碑，扔到了田小满面前，“拿去。记住，若是半路丢了，或者让人看出端倪，我要你的命。”
田小满捡起怀表，放在汪三面前的案几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弯腰捡起那块残碑。石头冰冷刺骨，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块烙铁。石面上的“废脉禁入”四个字在雨水中模糊不清，但那红色的“暂存”印却鲜艳欲滴。
“谢执事大人赏赐。”田小满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他转身，走入暴雨之中。身后，执事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温暖的光线和檀香的余韵。
田小满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怀表离去的空虚，也能感觉到掌心中这块石头的重量。它沾着阿牛的血，沾着两斤灵米的霉味，现在，又多了他的体温。
为什么阿牛明明拿到了灵米（尽管被踢开），却被汪三一脚踢开，而这块碎石头反而成了焦点？
因为阿牛蠢，他以为石头是宝；而田小满知道，石头是祸，也是唯一的钥匙。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田小满眼中的寒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这三天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