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雷炸响时，李七的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比雷声更清脆。
那是某种干燥的、类似枯枝被强行折断的脆响，瞬间盖过了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轰鸣。李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抽去脊梁的破麻袋，重重摔进积水的泥坑里。鲜血混着雨水，在他身下迅速晕开一团暗红。
钟离站在雨幕边缘，浑身湿透，衣摆紧贴着肌肉线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团血泊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方执事站在一把黑伞之下，靴底踩着一块染血的布条。他手里那根刻着“律”字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外门弟子李七，勾结魔道，窃取宗门机密。”方执事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在场弟子的耳朵里，“依《青云宗规》第七条，凡犯此罪者，废其修为，断其四肢，逐出山门。”
钟离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渗出血丝。他没有动，只是看着。
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前，挤满了外门弟子。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惨状，也不敢看高台上的执法堂。榜单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排名。
钟离排在第九十九名。
这是公开可查的位置。就在昨天，他还因为这一名次，被内门选拔官轻蔑地扫了一眼，连报名资格都被暂缓。第九十九名，意味着他永远够不到内门的门槛，只能在外门做最苦的杂役，用命去换那点可怜的灵石。
而李七，排在第一百二十名。一个比他更低、更卑微的名字。
“师兄……”李七躺在泥水里，嘴唇颤抖，半个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别……别看……”
钟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
他知道李七在说什么。李七手里攥着的东西，不是魔道机密，而是那块能证明榜单造假的‘错序灵石’。
三年前，青云宗启用新式聚灵阵，榜单排名开始实时变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道公正，只有钟离察觉到了异常。每次深夜子时，榜单上的数字会出现微不可察的跳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
但他一直隐忍不发。因为他知道，挑战榜单权威，就是挑战整个青云宗的根基。
直到今天，李七拿着那块从长老袖中掉落的石头找到了他。
“规矩就是规矩。”方执事向前走了一步，黑靴上的绣云纹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钟离，你也是老弟子了。若不想陪葬，就滚远点。”
钟离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块被方执事踩在脚下的布包——那里装着李七拼死护住的东西。
“那是……证据。”钟离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短句如刀锋般短促。
方执事冷笑一声，手中的戒尺猛地一挥。
“证据？什么证据？一个废物师兄，和一个叛徒师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戒尺带起的风压，将周围的雨水都逼退了三寸。
钟离的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退。
就在这时，广场角落的黑市摊位后，赵掌柜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手里把玩着一颗劣质丹药，心里盘算着若是执法堂搜查，自己那些违禁货色该怎么藏匿。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也被这血腥的一幕吸引。
“方执事，何必如此急迫？”赵掌柜高声喊道，声音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世故，“这灵石若是真有问题，留着或许还能查出幕后黑手呢。直接毁了，岂不便宜了那些人？”
方执事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赵掌柜，多嘴伤财。你若不想你的摊位变成废墟，就闭嘴。”
赵掌柜打了个寒颤，缩回了脑袋。
钟离看着方执事弯腰，从泥水中捡起那个湿透的布包。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仿佛在处理一件肮脏的垃圾。
布包打开，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露了出来。
它并不耀眼，表面粗糙，甚至有些黯淡。但在闪电划破夜空的那一刻，钟离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是有人刻意雕刻上去的、违背灵力流动规律的倒旋符文。
错序灵石。
第一章的它，此刻正握在方执事手中。
“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钟离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影显得摇摇欲坠。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方执事停下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公平？钟离，你配谈公平吗？”
他举起戒尺，并没有打向钟离，而是狠狠砸向了李七 remaining 完好的那条腿。
“咔嚓。”
第二声骨裂响起。
李七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有人捂住嘴巴，有人闭上眼睛。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出声。
钟离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李七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也看到了方执事脸上那种享受权力的快感。
“带走。”方执事冷冷地说道，将错序灵石收入袖中，“这玩意儿太脏，不适合留在外面。回执法堂，当众销毁。”
他说的是销毁。
一旦灵力消散，所有关于榜单造假的痕迹都将消失。李七的死，将成为一个孤立的案件，一个为了维护宗门稳定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钟离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合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
他想冲上去。
但他知道，冲上去只会死得更快。方执事身后站着的是执法堂，是整个青云宗的秩序。而他，只是一个第九十九名的废人。
但他不能就这样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记住。
钟离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浮现出李七死前偷偷记下的灵石纹路。那是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频率，一种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幽绿光芒。
他要把这个秘密藏起来。
藏在骨头里，藏在血液里，藏在他即将破碎的灵魂深处。
方执事转身离去，黑靴踏过积水，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李七的尸体被两名执法弟子粗暴地拖走，像拖一袋废料。
广场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暴雨依旧倾盆而下。
赵掌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执法堂的人真的离开后，才松了口气。他走到钟离身边，递过来一块干毛巾，语气复杂：“钟师兄，节哀。有些事，强求不得。”
钟离没有接毛巾。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执法堂的方向。
在那里，一道紫色的雷电劈开了云层，照亮了半空中悬浮的白玉榜单。
榜单上，李七的名字正在缓缓淡化，最终彻底消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而钟离的名字，依然停留在第九十九名。
一动不动。
方执事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袖口微微晃动。
在那一瞬间，钟离看到了一抹不属于正统仙门的幽绿光芒，从那枚被收起来的‘错序灵石’上泄露出来，一闪而逝。
为何泛着这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