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透过落地窗缝隙渗进这间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公寓。客厅里恒温系统运作良好，但空气却凝固得像一块冰。
宋远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手里还提着两袋刚买的蔬菜。塑料袋勒得他指节发白，那是他特意绕路去早市挑的，为了省那几块钱差价，也为了今晚这顿饭能吃得踏实点。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聂小芸站在大理石中岛台旁，手里攥着那把沾着泥点的青菜，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摔在台面边缘。菜叶散落，泥土溅上了她那条价值六位数的真丝居家裤脚。
“这就是你买的东西？”聂小芸的声音尖利，带着长期处于上位者才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宋远，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是你施舍给我们的？这种烂叶子也配端上桌？”
王桂兰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紫砂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哼了一声：“小芸别动气，小心伤了手。这种地摊货，也就只有某些人觉得是宝。”
宋远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台面上的那些青菜。叶片上有虫眼，根须带着黑土，确实不够精致，但他记得老板说这是今早第一茬露地菜，口感最甜。
“妈，小芸，”宋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潭死水，“这是有机农场直供的，虽然品相一般，但农药残留检测是合格的。我查过……”
“查什么查！”聂小芸打断了他，眼神里满是轻蔑。她修长的指甲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一张截图，直接怼到宋远脸上，“你看看人家赵秘书发的朋友圈，今晚审计组要来的晚宴食材，全是进口空运的蓝鳍金枪鱼和松露。你拿这些喂猪都不够格的东西糊弄谁呢？”
宋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想要把散落的青菜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免得弄脏地板被岳母念叨。
他的动作很慢，很克制。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在这个家里，话语权从来不属于他。他是聂家的女婿，是一个靠岳父提携才能坐稳位置、还要被妻子嫌弃没本事的男人。
“住手。”
聂小芸一脚踩住了宋远正准备捡起的那把青菜。鞋底碾过菜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别碰我的东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吗？不，你只是个负责买菜洗碗的保姆。连买个菜都要挑最便宜的，你是想告诉外人，我们聂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王桂兰终于放下了紫砂壶，目光如刀般刮过宋远的脸：“远啊，不是妈说你。小芸为了维持这个家的体面，辛苦应酬了多少次你知道吗？你倒好，不仅不帮忙，还处处给她添堵。今晚审计组要是看到你这副寒酸样子，你让我和小芸的脸往哪搁？”
宋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试图递过去：“妈，这是小票，上面有农场的认证编号……”
“扔了。”聂小芸冷冷地说道。
“什么？”宋远愣了一下。
“我说，扔了。”聂小芸从旁边的垃圾桶里抽出一团黑色的垃圾袋，随手一挥，正好盖在了那张小票上，“还有这把烂菜，一起扔出去。宋远，如果你真的爱这个家，就学会闭嘴，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而不是用这些廉价的东西来羞辱我们。”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稀薄。宋远看着被黑色垃圾袋覆盖的小票，那是他唯一能证明清白的方式，也是他在这段婚姻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聂小芸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看着王桂兰那副事不关己的高傲姿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铃——”
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聂小芸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烂菜，转头对宋远厉声道：“还不快去开门！如果是赵秘书或者审计组的人来了，你就说是我亲自准备的晚餐！你要是敢露出半点破绽，今晚就别想进卧室！”
宋远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个装着烂菜和小票的黑色垃圾袋。他的手很稳，眼神却冷得像外面的夜色。
他走向门口，经过茶几时，脚步顿了一下。
茶几的玻璃面上，倒映着他疲惫的身影，也映出了那个被他随手塞在公文包夹层里、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的东西——《生鲜直供独家协议》。
第一章，它躺在宋远的公文包底层被无视。
宋远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穿着制服的物业管家，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赵秘书。
“宋先生，”赵秘书的目光越过宋远，扫向客厅里一片狼藉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聂总让我提醒您，审计组的车辆已经停在楼下了。另外……”
赵秘书顿了顿，视线落在宋远手中提着的黑色垃圾袋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听说您今天采购了一些‘特色’食材？需要我帮您处理掉吗？”
宋远抬起头，看着赵秘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淡地说道：“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他侧身让开，请两人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聂小芸从厨房冲了出来，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对着赵秘书谄媚地说道：“赵秘书，真是抱歉，刚才有点小误会。饭菜马上就好，都是最新鲜的有机食材……”
她的目光扫过宋远，充满了警告。
宋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厨房。经过垃圾桶时，他停顿了半秒。
那里躺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和被碾碎的青菜。
而在他的公文包里，那份《生鲜直供独家协议》的封皮，正隔着皮革，隐隐透出一股冰冷的硬度。
为什么那家号称“高端有机”的超市，进货单上签着的是聂父公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