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支步摇冰凉的尾端时，萧婉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府正厅内，初夏的闷热如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口鼻。没有风，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窒息。萧婉垂着眼眸，看着眼前那只伸过来的手——沈清柔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正捏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悬在半空。
“妹妹。”沈清柔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娇憨，“这步摇是母亲亲手赐给我的陪嫁压箱底之物，说是‘镇宅安神’。如今我既已出嫁，这物件留在身边也显得不吉利。听闻妹妹新掌中馈，最懂规矩，不如……替姐姐受用？”
她说着，将步摇往前递了递。那金属与点翠在透过窗棂洒下的烈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直直晃向萧婉的眼睛。
萧婉心头微动。她知道沈清柔怕光，更知道这支步摇沉重异常，若是戴不好，极易滑落伤及颈项。但此刻，在这满屋沈家长辈和旁支女眷的注视下，拒绝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敬，更是自绝于沈家的嫡庶秩序。
“姐姐说笑了。”萧婉抬起眼帘，目光温润如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姐姐乃沈家嫡女，这步摇本就是为您量身打造，怎好由妹妹僭越？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只是近日天气炎热，姐姐身子娇贵，若将这重物压在发间，恐是受了委屈。妹妹身为继室，理应体贴姐姐的不易。”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婉的脸，又迅速移开。有人轻嗤了一声，不知是嘲笑她的迂腐，还是暗赞她的识趣。
沈清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耐。她没想到萧婉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看似推辞，实则是在暗示她“体弱不能负重”。若此时收回成命，岂不是承认自己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起？那在众人面前，她的尊贵又要往何处安放？
“妹妹这是何意？”沈清柔手中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步摇的金钩几乎要戳到萧婉的掌心，“莫非是嫌姐姐给的物件不好？还是说……妹妹觉得姐姐配不上这等珍宝？”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到了肉里。
萧婉依旧保持着微笑，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在演绎某种古老的仪式。
“姐姐折煞妹妹了。”萧婉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妹妹怎敢嫌弃？只是想起昔日在闺阁时，曾听太医说过，姐姐自幼便患着头疾，畏光喜静。这步摇虽美，却重逾三钱，且点翠遇热易生异味，对姐姐的头痛症只怕是大忌。妹妹若是强行收下，岂非成了害人的罪人？”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沈清柔，里面满是关切与担忧，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健康着想。
沈清柔的脸色僵了一下。头疾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她以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单纯的骄纵，却没人知道，每一次强光刺激带来的剧烈疼痛，是如何让她在深夜里冷汗涔涔。萧婉竟然知道？不，不可能。这只是巧合，或者是……试探？
“你……”沈清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就在这时，一声慢条斯理的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沈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方素帕，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穿着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子，整个人像是一尊威严的神像，笼罩在阴影之中。
“好了。”沈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婉儿是为了清柔的身子着想，那便罢了。但这步摇既是定亲之物，总该有个去处。清柔，你既已为人妇，理当为妹妹做个表率。这步摇，你今日务必戴着它去祠堂祭祖，以示不忘根本。”
沈清柔浑身一震。祭祖？今日正是她归宁后的首次正式亮相，按照规矩，她需要佩戴全套首饰前往宗祠。而宗祠光线昏暗，却又幽深莫测，这支沉重的步摇一旦戴上，便再也摘不下来，直到祭祀结束。
“母亲……”沈清柔想要反驳，却不敢抬头。
“怎么？”沈夫人眯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清柔的脸，“你是想抗旨不遵，还是觉得妹妹的建议有误？”
沈清柔咬了咬唇，最终低下头，声音颤抖：“女儿不敢。女儿遵命。”
她将步摇猛地塞进萧婉手中。
“啪”的一声脆响，金属撞击在萧婉的掌心，冰冷彻骨。
萧婉稳稳地接住了它。她的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在那粗糙的金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没有丝毫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多谢姐姐信任。”萧婉微笑着，将那支步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姐姐放心，妹妹定会好好保管，待祭祀完毕，再亲手为姐姐整理发髻，确保万无一失。”
沈清柔盯着那支步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她突然意识到，萧婉并没有真的拒绝。她只是把选择权包装成了“孝顺”，把羞辱转化成了“责任”。这支步摇，现在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她在祭祖途中因头痛发作而失仪，那就是萧婉“保管不力”；如果她坚持要摘下，那就是“不敬祖先”。无论哪种结果，萧婉都全身而退，而她，将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姐姐为何脸色苍白？”萧婉故作惊讶地问道，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搀扶，“可是中暑了？翠儿，快去请大夫。”
丫鬟翠儿立刻冲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却在经过沈清柔身边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小几上的步摇，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沈清柔后退半步，避开了萧婉的手。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眼中的骄傲逐渐被慌乱取代。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萧婉那张温和无害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继室，会在短短几句话中，就将她逼入绝境？
沈夫人依旧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与玩味。
“都退下吧。”沈夫人淡淡地说道，“让清柔歇息。婉儿，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午后的宴席事宜。记住，沈家的脸面，就在你们手里。”
萧婉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细小的银针，针尖淬了毒，足以让一个人在半柱香内头痛欲裂，却查不出任何病因。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紧闭的大门，那里面的阴影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而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小几上，等待着下一次登场。
萧婉微微一笑，转身步入烈日之中。阳光刺眼，但她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