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州老纺织厂的第三车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棉絮味和机油的腥气。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打在施远低垂的眉眼上，将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坐在三号缝纫机前，手指机械地按压着踏板。针脚细密如飞，布料在齿间飞速穿行。身后五米处，曹刚抱着双臂靠在立柱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死死钉在施远的背影上。
“施工，这匹布的经纬密度有点偏。”曹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尖酸，穿透了车间的低鸣，“你是以前搞设计的，现在连手感都退步了？还是说，你在故意做废？”
周围几个女工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半秒。她们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压下的沉默，也习惯了曹刚对施远的刁难。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机器轰鸣声掩盖了空气中凝固的恶意。
施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只有左手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唯一的回应，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防御。
他的右手看似在整理布边，实则指尖已经触到了夹层深处那块硬物。那是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图纸碎片，藏在两层厚帆布的缝隙里。这是十年前的专利核心数据，也是他摆脱通缉、洗清冤屈的唯一筹码。
曹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我让你演示一次高速缝制，”他走到施身边，俯下身，鼻尖几乎凑到施远的后颈，“别给我装聋作哑。今晚这批货要赶早班火车，你要是敢让机器停一秒，我就把你这双手剁下来当抹布。”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命令。任何微小的停顿，都会成为曹刚指控他“破坏生产”的铁证。而一旦机器卡死，他就必须当场解释，而解释意味着暴露图纸的存在。
施远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再看曹刚，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踏板上。
转速开始提升。哒哒哒哒哒……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一颗狂跳的心脏。
就在转速达到极限的瞬间，施远的手指微微一颤，故意让布料边缘的一根断线勾住了机针下方的挑线杆。
咔哒。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整台缝纫机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彻底卡死。
“你干什么！”曹刚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扭曲，他一把抓住施远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个废物！你知道这批料值多少钱吗？”
施远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着曹刚，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线断了。”施远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机器需要清理，至少十分钟。”
“十分钟？”曹刚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你这是在找借口拖延时间。我看你是想趁乱偷东西吧？搜身。”
“按规定，机器故障需由维修工处理，质检无权干涉生产过程。”施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但字字清晰，“除非你想违反厂规，亲自上手修机器。曹副科长，你的手套很贵，别弄脏了。”
曹刚僵住了。他确实不能碰机器，那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维持“管理者”尊严的最后屏障。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修机器，不仅会打脸，更会留下他干预生产的证据。
周围的工人们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们看着施远，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曹刚，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施远赢回了这十分钟。虽然代价是整批布料报废，但他保住了图纸不被当场搜出的机会。
他转身走向废料箱，动作缓慢而优雅。在他弯腰捡起那张被剪碎的、沾满油污的布料时，他的目光扫过曹刚紧握的拳头。
曹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看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施远将那块布料塞进自己的工装口袋，转身离开。他没有看林婉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工会办公室紧闭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林婉知道一切。她也知道，这张图纸的真正副本，并不在这里。
而在三天前，一份署名“施远”的专利文件，刚刚出现在一家海外拍卖行的预展目录上。打印日期，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