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穿透了巷弄里积年的尘埃，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裁缝铺浑浊的空气。
姜婉站在斑驳的木门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布票。纸页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右下角用铅笔淡淡地写着编号：739。这三个数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颤，仿佛有生命一般，烫得她掌心生疼。
那是换药的资格，也是弟弟姜林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隔壁王桂兰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皮刮过黑板，尖锐且不合时宜地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姜师傅，开门！听说你家里有余粮票？还有那件军装，别藏着掖着，街坊邻居的，查一查又不会少块肉！”
姜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习惯性地沉默了三秒，听着门外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响。
“桂兰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我看你是心里有鬼！”王桂兰嗓门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炫耀的傲慢，“街道办严科长说了，最近物资清查，谁家要是私藏违禁品，可是要扣工分、甚至送派出所的！你那失踪的丈夫留下的东西，按规矩都是集体财产，你一个人留着干什么？拿出来交公吧！”
严科长。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姜婉的后颈。
她知道严科长是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指修长干净，总戴着一块停摆的上海牌手表的男人。他的眼神像尺子一样，总是丈量着别人的灵魂，寻找着可以掌控的缝隙。
但此刻，堵在门口的不是严科长，而是王桂兰。
这个嫉妒心旺盛的女人，平日里最见不得姜家这点手艺和那点微薄的体面。她今天赖在门口不走，大声嚷嚷要检查姜家是否有私藏物资，无非是想借严科长的威压，试探姜家的底细，顺便占点便宜。
姜婉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张编号为739的布票。
如果现在开门，王桂兰一定会冲进来翻箱倒柜。虽然弟弟的病需要抗生素，而买药必须凭布票抵扣部分费用，但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军装的秘密。
“桂兰姐，”姜婉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反问，“你说是严科长让你来的？那他怎么没亲自下来？”
“哼，科长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们这种小事？”王桂兰嗤笑一声，继续重复着刚才的话尾音，“我就是来帮你收拾收拾。你看你这屋子乱糟糟的，指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快点开门，别逼我动手啊！”
姜婉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那张薄纸里。
她不能硬碰硬。在这个时代，对抗街道办的检查意味着毁灭。但她也不能让王桂兰得逞，尤其是不能让那张布票暴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陈年樟脑丸味和潮湿霉味涌入鼻腔，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既然桂兰姐这么热心，”姜婉缓缓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怎么能拒绝呢？只是……那件军装，有些特殊。”
“特殊？有什么特殊的？”王桂兰不耐烦地拍打着门板，“不就是件破衣服吗？快拿来！”
姜婉转身走向屋内昏暗的角落。那里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绿色军装。那是丈夫林远生前最后穿的那件。袖口磨损，领章褪色，布料粗糙的触感在记忆中依然清晰。
她拿起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没有拿出军装，而是直接剪下了军装下摆的一角。
“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婉举起那块剪下来的布片，透过门缝递了出去。
“桂兰姐，你要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门外的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地喊道：“就这？你就给我看这块破布？姜婉，你是不是想耍花样？”
“这是军装的衬里，”姜婉轻声解释，眼神平静无波，“里面没有棉絮，只有……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要看，就自己拿进去看吧。不过，我家弟弟还在发烧，吵到他可不好。”
王桂兰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要姜家的那些“违禁品”，但听到弟弟发烧，她又怕真闹出人命惹上麻烦。毕竟，姜婉是个手艺人，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出了人命，她也脱不了干系。
“行，那你把门打开，我自己看！”王桂兰恶狠狠地说，“别以为剪块布就能糊弄过去！”
姜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转动了门锁。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王桂兰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裁缝铺。角落里堆着几块半旧的布料，桌上散落着针线，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缝纫机油味让她皱了皱眉。
“那件军装呢？”王桂兰指着挂在墙上的架子问。
“在那儿。”姜婉侧身让开，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件军装。
王桂兰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扯那件军装。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姜婉突然开口：“等等。”
王桂兰动作一顿，回头瞪着她：“怎么？又想反悔？”
“桂兰姐，”姜婉走到她面前，从袖口内层悄悄滑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迅速塞进自己的衣襟深处，“那张布票……其实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们可以谈谈。”
王桂兰眯起眼睛，盯着姜婉的表情：“谈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你不信没关系，”姜婉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但严科长马上就会到。你想在这里搜出什么违禁品，最好趁现在。否则，等严科长来了，恐怕就不是简单的搜查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王桂兰的心上。
她当然知道严科长的厉害。那个男人一旦动怒，没人能挡得住。而且，她其实并没有布票，只是在虚张声势，想骗姜婉先交出东西。如果真把严科长招来，她这点小算盘恐怕就要露馅了。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变，眼中的贪婪逐渐被一丝惊恐取代。
“你……”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巷弄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王桂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姜婉也听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轻声细语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军装，又看了一眼自己紧握的拳头。
那张编号为739的布票，此刻正贴在她的胸口，感受着体温。
而在她刚才剪开的那一角军装里，并没有棉絮，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不该提的名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裁缝铺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严科长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指修长干净，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停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
他的眼神像尺子一样，缓缓丈量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姜婉身上。
“姜师傅，”他开口，声音冷静而官僚，“听说这里有人私藏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