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这座南方小城的皮肤里。
配给站的铁皮棚顶被雨点砸得哐哐作响,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顾婉站在队伍末尾,鞋底那双已经磨平了纹路的千层底,正死死抵着湿滑的水泥地。那里藏着一张边缘参差、沾着丈夫汗渍的布票残片——那是赵志强昨晚从枕头下偷走、又试图用胶水粘合却失败的那张全棉布票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衣领,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把骨头都烤干了。
前面的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酸味,还有那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集体主义压抑感。每个人都在低着头,眼神躲闪,生怕多看了一眼别人手里的票证就会招来祸端。顾婉也是这样低着头的,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积水里,倒影破碎,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生活。
“下一个!”窗口里传来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吼声。
顾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这一步,跨过了隐忍,跨过了对丈夫最后那点虚幻温情的留恋,也跨过了作为“模范家属”的清白名声。
她走到柜台前,将右手缓缓伸进袖口。指尖触碰到那张硬挺却又脆弱的纸片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证据,也是武器,更是她在这座钢铁丛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把残片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瞥了一眼那张残缺不全的布票,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布票要完整的,边角都不能缺。你这算什么?废纸吗?”
顾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这是最后一张。家里只剩这个了。”
“剩这个?”工作人员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顾婉,你是不是觉得厂里最近查得松,就可以搞投机倒把?这张票连买半尺碎布都不够。你拿这个糊弄谁呢?”
顾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
“我想换一件遮体的衣服。”她说,句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总不能让全家老小穿着破布条过日子吧?”
“规矩就是规矩。”工作人员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东西,“没有完整布票,什么都别想换。下一位!”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了柜台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怎么说话呢?”
赵志强挤进了人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慌乱。他看见顾婉站在柜台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老李,误会,都是误会。”赵志强赶紧赔笑,伸手想去拉顾婉的手臂,“婉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了今天在家带孩子吗?”
顾婉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昨晚还在床上装睡、早上出门时身上带着陌生脂粉味的男人。
“我在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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