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疯狂拍打着海城中心医院急诊科厚重的玻璃窗。
雷声滚过，掩盖不住抢救室内心电监护仪尖锐而急促的报警声。
滴——滴——滴——
频率快得让人心脏骤停。
季寒站在病床前，白大褂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他手里捏着止血钳，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血压六零/四十，心率一百五。”林护士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敢看床上的年轻人，“季医生，肾区叩击痛剧烈，尿量……几乎为零。”
床上躺着常子轩。
这位平日里在媒体上光鲜亮丽、以“自律精英”人设著称的首富之子，此刻正蜷缩成一团。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毛孔里渗出浑浊的黄褐色汗液。
季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常子轩右侧腰部的肋脊角处。
用力。
常子轩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嘶吼，身体剧烈痉挛，监护仪上的波形瞬间拉成一条直线，随即又顽强地跳起。
“肾脏包膜张力极高，急性梗阻伴感染性休克。”季寒收回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准备导尿，留取标本。另外，把他随身物品清空，我要检查。”
“季医生！”
抢救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常世豪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没有因为奔跑而歪斜半分。右手食指上那枚硕大的帝王绿翡翠戒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以及满脸惊恐的林护士。
“谁让你们动他的？”常世豪指着季寒，手指颤抖，指节泛白。
他死死攥着左手的一只黑色丝绒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吱声。
那是常子轩进抢救室前，从口袋里掏出来想炫耀的东西。
“永恒青春”。
瓶身还贴着未开封的防伪标，但在常世豪手中，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是常子轩的父亲。”常世豪扫视了一圈围观的医护人员，目光最终钉在季寒脸上，“换主治医生。立刻。”
季寒连头都没抬，继续整理器械盘：“患者生命体征不稳定，转运风险极大。除非你想让他死在半路。”
“我不管过程，我只看结果。”常世豪冷笑一声，将那只黑色丝绒袋子重重拍在抢救台的金属边缘，“啪”的一声脆响。
袋子滑落，滚到季寒脚边。
里面那瓶蓝色的补剂露了出来。
瓶身晶莹剔透，液体呈淡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标签上印着夸张的艺术字：*永恒青春·重塑细胞生命力*。
“这只是普通的疲劳综合征。”常世豪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是我儿子最近代言压力大，加上长期健身导致的肌肉乳酸堆积。你们大惊小怪，不仅耽误治疗，还在外面乱传谣言。”
周围几个实习医生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季寒。
在这个城市，常家的名字就是规矩。
季寒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常世豪的肩膀，落在常子轩苍白的脸上。
年轻人的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损的风箱。
“乳酸堆积会导致横纹肌溶解。”季寒淡淡地说道，“横纹肌溶解会释放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常先生，令公子现在的肾小球滤过率估计不到百分之十。”
“你胡说！”常世豪脸色一变，翡翠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他是为了保持最佳状态才服用‘永恒青春’的！这是顶级营养品，全球限量发售，有钱都买不到！”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把那只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动作细微，但季寒看见了。
那不是保护贵重物品的动作。
那是掩饰恐惧的动作。
“营养品？”季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常先生，如果你真的了解这个产品，就不会把它带进抢救室。”
他弯腰，捡起那只丝绒袋。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甜味钻进鼻腔。不是香精，是某种合成激素与重金属混合后的异味。
“林护士。”季寒喊了一声。
“在……”林护士吓得后退半步。
“把这份病历上的初步诊断改为：疑似毒物摄入引起的急性肾衰竭。”季寒将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瓶底的沉淀物，“同时，通知检验科，加急做血铅、血镉和血清肌红蛋白检测。我要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毒药。”
“你敢污蔑我的儿子？！”常世豪怒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知道我是谁吗？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别想在海城混下去！你的行医资格，你的前途，全部玩完！”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护士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常世豪说得对。在这个医院，得罪常家，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季寒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常世豪。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冷漠。
“常先生，”季寒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警报声，“现在坐在担架床上等死的是你的儿子。而你站在这里，试图用你的权势，来掩盖一瓶可能含有致死剂量重金属的补剂。”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不确诊，他会死。如果我确诊了，常家的声誉会毁。你觉得，哪一个代价更大？”
常世豪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昨晚在家里，常子轩兴奋地向他展示这瓶补剂的样子。
*“爸，喝了它，我就能赢下那个百亿项目。那些竞争对手看起来都很累，只有我精力充沛。”*
常子轩当时笑得一脸天真。
常世豪当时也笑了。
他默许了。
他甚至鼓励了。
因为他需要儿子保持那种虚假的、充满攻击性的健康形象，需要他在商业谈判中展现出压倒性的活力。
但他没想到，这种“活力”，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常世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救人。”季寒转身，走向操作台，“或者，看着你儿子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警察把这瓶东西作为证据，查封常氏集团的所有资产。”
他拿起一根针管，熟练地抽取生理盐水。
“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季寒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常子轩的被子。
导尿管已经插入，但还没有尿液流出。
膀胱充盈，但出口堵塞。
“常子轩。”季寒轻声呼唤。
年轻人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
他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季寒，嘴唇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救……救我……”
常世豪猛地扑到床边，跪了下去。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首富，此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紧紧抓住常子轩的手，那枚翡翠戒指硌在儿子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季医生……求你……”常世豪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傲慢，而是彻底的绝望，“你要多少钱？一千万？五千万？还是更多？只要你能救活他，钱不是问题！”
季寒没有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患者的腹部。
“钱买不了命，常先生。”季寒冷冷地说道，“我现在需要的是真相。这瓶补剂，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一直在吃？”
常世豪浑身一僵。
他知道，一旦说出真相，常家精心维护多年的完美形象将彻底崩塌。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说，儿子就没命了。
就在这时，监护仪再次发出警报。
*滴滴滴滴——*
心率飙升至一百八。
常子轩的身体开始抽搐，口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过敏性休克叠加多器官功能衰竭！”季寒厉声喝道，“肾上腺素一支，静推！准备血液透析！”
林护士手忙脚乱地执行医嘱。
常世豪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儿子在痛苦中挣扎。
他看向季寒，眼中满是乞求。
季寒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刚才按压肾区时，他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那是氰化物代谢前的特殊气味，或者是某种高浓度神经毒素的特征。
无论哪种，都致命。
他必须快。
必须在常子轩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找到解毒的方法。
但这不仅仅是医学问题。
这是一场博弈。
一场关于权力、金钱和生命的博弈。
季寒转过头，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雷电交加。
海城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盯着常世豪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瓶补剂，是谁给你的？”
常世豪沉默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而在病床上，常子轩的呼吸越来越弱。
导尿管的收集袋里，终于渗出了一点点液体。
颜色深沉，粘稠。
像是陈年的血。
又像是腐烂的泥。
季寒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滩深褐色的尿液上。
眉头微皱。
为什么？
饮食正常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颜色的尿液？
这不是普通的肾衰竭。
这是一次谋杀。
而凶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