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却已经憋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陆家嘴这家日料店藏在写字楼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彻底切断，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昆虫在低语。
老李的手一直在抖。
他那只常年握方向盘、指关节粗大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个深红色的硬皮本。那是房产证，也是他下半辈子的退路，更是彭宇这张入场券的唯一筹码。
“小裴啊，你看这地段……”老李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套房子虽然老点，但位置好，离公司近，以后小宇上班也方便。”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没接话。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领口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形，透着淡淡的珠光白。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菜单，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彭宇坐在父亲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磨损的棉线。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他就会去碰那个地方。
“老李，”裴曼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感，“我们不是来谈房产评估的。”
老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讨好地凑上前：“是是是，谈感情，谈缘分。但这房子是个保障嘛，女孩子嫁过来，总得有个安稳的家……”
裴曼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老李那张涨红的脸，落在了彭宇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检查上面的划痕和瑕疵。
彭宇感到一阵不适，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打断这场荒谬的对话，想把那份该死的房产证从父亲颤抖的手中夺过来，扔进垃圾桶。但他动不了。
昨晚母亲再次住院的账单还压在抽屉最底层，催债电话里的咒骂声还在耳边回荡。他需要这张结婚意向书，需要裴曼签字，需要摆脱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家。
所以，他只能沉默。
服务员无声地滑入包厢，动作轻盈得像猫。他在桌上摆下三个精致的漆器小碟，然后撤走。紧接着，一盘冰镇的大虾被端了上来。
虾身晶莹剔透，弯曲如弓，眼睛黑亮，看起来新鲜得可怕。
裴曼放下菜单，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盘虾。
“会剥吗？”她问。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老李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在问吃饭礼仪，连忙点头：“会！小宇从小娇生惯养，吃虾都是保姆剥好的，肯定……”
“我问的是他。”裴曼打断了老李，目光始终锁在彭宇脸上，“不是问你。”
空气凝固了一秒。
彭宇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老李期待的眼神，服务员机械的注视，还有裴曼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在这个圈子里，“剥虾”不仅仅是一个动作，它是一种筛选机制。它测试的是耐心、细致，以及最重要的——服从性。那些自尊心过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男人，往往会在这一关败下阵来。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侮辱，是不平等。
彭宇不会剥虾。
从小到大，他吃的虾都是别人处理好的。他的手指纤细，缺乏力量感，更别提那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牙齿和双手配合，将一只活物拆解得干干净净的技巧。
但他不能说不。
说了，交易就黄了。
说了，他就一无所有。
彭宇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的右手再次摸向袖口，这一次，指尖用力到泛白。
“会。”
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伸手拍了拍彭宇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小宇，给小裴露一手。”
裴曼没有笑。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愉悦的笑意，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意。
她拿起一双银质筷子，夹起一只大虾，轻轻放在彭宇面前的空碟子里。
“那就开始吧。”她说，“我要干净的。连壳带尾，一点汁水都不能漏出来。”
彭宇盯着那只虾。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体微微颤动，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虾壳。冰凉，坚硬，带着海洋特有的腥气。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能闻到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暴雨前的臭氧味，也能闻到裴曼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他必须在这场博弈中迈出第一步。
哪怕这一步，是走向深渊。
彭宇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住虾头，右手握住虾身。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完全不像是在展示技巧，更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提醒着他还活着。
裴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她在等，等他露怯，等他出错，等他在这份体面碎裂的过程中，展现出真实的狼狈。
而彭宇知道，一旦他开始剥这只虾，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不仅是一只虾。
这是一份投名状。
是他用尊严换来的，通往自由的唯一门票。
第一片虾壳被剥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在那一瞬间，彭宇抬起头，看向裴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裴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听到那句谎言般的“会”字后，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