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州第三殡仪馆的入殓室里只有消毒水味和老式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卫青戴着乳胶手套,指尖触碰到无名尸左袖口时,停住了。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硬物,形状规整,像是一枚被强行塞进布料里的印章。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而不是处理一具尸体。
那是一枚私章。
红底黑字,材质是某种高密度的合成树脂,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主人摩挲了许久。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那枚印章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异物。
苏烈就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双手抱胸,左眼上的单片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青,手指轻轻搭在墙边的紧急报警按钮旁,指节因为长期掐烟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黄。
“卫师傅,”苏烈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这具尸体的身份还没确认,按规矩,除了必要的清理,不能动任何私人物品。你是在找什么吗?”
卫青没有抬头,语速依旧慢得像是在咀嚼石头:“所长,袖口里卡着东西,影响缝合。如果不取出来,针脚会崩开。”
“哦?卡着东西?”苏烈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他没有拆穿,“那你小心点。天亮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遗体报告。局长那边……还在等消息。”
局长。
这个词像一根冰针,刺进了卫青的后背。三天前,他在整理档案室时,无意中拍到了局长和一个神秘人在地下车库交易的照片。照片还藏在他手机最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那是他唯一的保命符,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
如果这具无名尸和局长的失踪有关,那么这枚印章就是连接两者的锁链。
卫青深吸一口气,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袖口的缝线。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烈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动作快点。老陈在外面守着监控,他说今晚的风有点大,怕吹灭走廊的灯。”
卫青的手指在颤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死水。他终于将那枚印章从袖口中剥离出来。
印章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绝密**。
不是普通的部门公章,也不是个人的闲章。这两个字意味着,持有者接触过最高级别的机密文件。而在江州市,能接触到这种级别文件的,只有寥寥几人。
卫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不是意外死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或者更糟——一次消失。
他迅速将印章塞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好了,”卫青低声说,“可以缝合了。”
苏烈眯起眼睛,目光在卫青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尸体。“你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了,”卫青撒谎,语气平稳,“只有一枚印章。”
苏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卫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卫师傅,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眼。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后,卫青独自留在操作台前。他看着无名尸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必须亲手埋葬这个无辜者的尊严,并永远背负共犯的罪恶感。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老陈。
老陈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卫、卫师傅,我……我刚才去倒垃圾,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是不是……是不是有老鼠?”
卫青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老陈。“老陈,监控是你负责切断的吗?”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巴起来:“没、没有!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卫青站起身,逼近老陈,“凌晨两点,你‘路过’垃圾桶?老陈,局长给你的钱,够买你的沉默,但不够买你的脑子。你切断了监控,以为没人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老陈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我只是想保住工作!他们……他们说只要我照做,我就没事!我不知道那具尸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卫青轻声说,“你收了钱,你就已经是共犯了。现在,要么帮我,要么一起完蛋。”
老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最终,他颓然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了卫青。“这是……这是他们给我的备份。里面有……有那天的行车记录仪数据。但我……我不能说更多了。”
卫青接过U盘,手指冰凉。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无名尸,又看了看手中的U盘和口袋里的印章。时间只剩下三个小时。天亮之前,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销毁证据,彻底成为苏烈的傀儡,还是利用这条线索,赌一把生死?
他走到尸体左侧,发现无名尸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拳头。
无论怎么掰开,那只手都死死抓着不放。
卫青用力掰开了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像是用血写成的。
那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