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VIP重症监护区原本死寂的空气。
严静没有抬头,她的目光锁定在监护屏幕上那条几乎拉平的心电波形上,右手已经按下了除颤仪的充电键。“准备除颤,非同步200焦耳。”
她的声音很冷,像这窗外十年一遇的暴雨一样,不带任何温度。
护士的手在颤抖,但动作不敢有丝毫迟疑。
严静退后一步,让出操作空间,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衬衫袖口。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距离陆沉签下那份《病危通知书》,还有十五分钟。
如果签不下来,她就输了。
输掉的不只是这场抢救,还有她在这座城里最后一点体面。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陆沉的车呼啸而过,尾灯在雨幕中红得像血。
那时候她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退了租住的公寓,切断了所有可能重逢的路径。
她以为只要走得够快,就能甩掉那段让她窒息的感情。
直到今天,他带着满身血腥气闯进她的生命里。
“严医生!”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刺破了抢救室的紧张氛围。
岑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香奈儿套装,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身后跟着两个面色阴沉的律师。
她站在病房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傲慢的声响。
“立即停止抢救。”
岑薇隔着玻璃门,眼神轻蔑地扫过正在按压胸廓的护士,“我要换医生。这位严医生医术不行,我要请市三院的专家过来。”
严静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她继续按压,节奏稳定,频率一百次每分钟。
“病人处于室颤状态,此时移动患者会导致心脏骤停不可逆。”
严静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重却清晰。
“谁给你的权利干预医疗决策?”
岑薇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文件:“云顶医院30%的股份是我父亲持有的。我是股东代表,更是陆沉的未婚妻。我有权决定他的治疗方案,也有权清除那些不稳定因素。”
“比如你。”
严静停下动作,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岑薇。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任何火花,只有冰冷的对峙。
“岑小姐,”严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董事会。除非你能证明我的医疗行为存在重大过失,否则,请离开。”
“我不仅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更是在保护他的隐私。”
岑薇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五年前的那场事故,只有你知道详情。你把他的病历弄丢了,导致他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你想趁火打劫吗?”
严静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岑薇第一次提起那件事。
也是严静最害怕被揭开的伤疤。
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片,那是陆沉五年前的过敏史档案复印件。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对青霉素、磺胺类药物以及某种罕见海鲜蛋白的过敏反应。
“这张档案,是你当年亲手交给我,让我帮他整理存档的。”
严静将纸片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陆沉的心脏支架手术需要用到含碘造影剂,而他对此类物质有轻微过敏反应。如果不提前处理,极易引发过敏性休克。”
她抬起眼,直视岑薇:“这种细节,市三院的专家未必比你清楚。而我,记得清清楚楚。”
岑薇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严静会拿出这种东西。
更没想到,严静竟然一直保留着这份档案。
“而且,”严静补充道,“根据《执业医师法》和医院规定,主治医生一旦接手急危重症患者,未经医疗团队评估同意,不得随意更换。你现在的要求,属于违规干预。”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监护仪还在规律地滴答作响。
岑薇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知道严静说的是事实。
陆沉的身体状况确实复杂,而严静作为他五年的主治医生,确实是最了解他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好。”
岑薇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
“我不换人。但我要求全程监控。如果陆沉有任何意外,我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严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向病房内部。
推开VIP-01病房的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严静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
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陆沉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深邃温柔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清澈。
他看着严静,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静……静姐。”
声音沙哑,破碎不堪。
严静握紧听诊器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
也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她只是低头检查他的瞳孔反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
“心率45,血压80/50。肺啰音阳性。疑似急性左心衰合并心梗。”
她抬起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又抽出一张白色的纸张。
那是《病危通知书》。
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她将通知书放在床头柜上,推到陆沉手边。
“签字。”
陆沉的目光落在通知书上,又移到严静脸上。
他想伸手去拿笔,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为什么……”他喘息着问,“为什么是你?”
严静停顿了一瞬。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半边苍白的脸。
“因为我是今晚唯一的主治医师。”
她淡淡地说。
陆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知道她在躲。
就像五年前那样,她用冷漠筑起一道墙,将他挡在外面。
但他这次不一样。
他故意隐瞒病情,强行闯入医院,就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哪怕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严静。”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不再是“静姐”,也不是“医生”。
而是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你恨我吗?”
严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笔,在通知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切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写完名字,她将笔递给他。
“签吧。”
她说,“签完,我才能开始下一步治疗。”
陆沉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严静那张写满专业冷漠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松动。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运转正常,无懈可击。
可就在她转身去准备药物的瞬间,陆沉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寸。
那是只有极近距离才能看到的细微变化。
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一根。
陆沉握紧了笔。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严静背对着他,悄悄吸了一口气。
将那即将溢出眼眶的湿润,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液体。
只有理智,才能让他活下去。
也只有理智,才能让她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门外,岑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严静回到病床前,开始调整输液速度。
陆沉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你……还要走吗?”
严静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等你签完字,再说。”
陆沉苦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
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严静看着他落笔的动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当陆沉醒来,当真相浮出水面,当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
她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深爱,如今却充满怨恨的男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站在这里。
做他的医生。
不做他的爱人。
也不做他的仇人。
只是一个,旁观者。
窗外的雨,还在下。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