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毒辣,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却驱不散偏殿内那股黏腻的湿霉气。窗外乌云如墨汁般泼洒,雷声闷在云层深处,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乔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缎子,在这闷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冷。
翠儿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托盘,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托盘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白瓷碗。
那碗是御膳房特制的官窑货,釉色温润,碗底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此刻,碗里盛着的并非什么珍馐美味,而是半碗已经彻底凉透、甚至凝结出白色油脂的雪蛤羹。
那是袁贵人半个时辰前,由李公公亲手送来的“赏赐”。
“主子……”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这雪蛤羹刚出锅时还是烫手的,怎么才过了这一会儿,就凉成这样了?若是太后问起来,咱们该怎么回话?”
乔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雪蛤上,眉头微蹙。
按照宫里的规矩,高位嫔妃赐予低位嫔妃的食物,无论剩余多少,都需当场示好,以示尊卑有序。即便不合胃口,也要咽下或妥善保存,绝不可原样退回,更不可让旁人看见这“残羹冷炙”。
可袁贵人偏偏这么做了。
不仅退了回来,还特意挑了这个暴雨将至、无人注意的时辰,让李公公亲自送来,摆明了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乔婉一个难堪。
“不合时令。”乔婉轻声重复着李公公刚才那句圆滑世故的话,“他说,这雪蛤乃是进贡给太后的稀罕物,因天气炎热,怕坏了滋味,便没敢呈上去,顺手给了本宫。”
“顺手?”翠儿气得眼圈通红,“袁贵人自己都不爱吃雪蛤,这是全后宫都知道的事!她这是借着太后的名头,故意刁难您!”
乔婉抬起眼,眸光幽深:“翠儿,记住,在宫里说话要谨慎。‘顺手’二字,是李公公说的,也是袁贵人默许的。你若传出去,便是造谣中伤高位嫔妃,罪加一等。”
翠儿吓得连忙捂住嘴,低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热浪卷入屋内。袁贵人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宫装,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刺得人睁不开眼。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佛珠的小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袁贵人并未看乔婉一眼,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只白瓷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妹妹倒是悠闲。”袁贵人的声音尖刻,像是用指甲刮过瓷器,“这般大雨,竟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听雨。看来是本宫多虑了,还以为妹妹会因为这点小事,闹到太后跟前呢。”
乔婉缓缓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懈可击:“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觉得,这雪蛤羹虽凉了些,但毕竟是大姐的一片心意。若是直接倒掉,反倒辜负了姐姐的苦心。”
“苦心?”袁贵人冷笑一声,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乔婉,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雪蛤是太后寿宴前的预备份例,本宫不过是替太后保管几日。如今它凉了,便是废了。你拿着这废东西,是想告诉所有人,本宫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是想暗示太后,本宫对你有私心?”
这番话,看似是在维护太后的威严,实则是在将乔婉往死路上逼。
如果乔婉收下,就等于承认自己接受了这份带有侮辱性质的“施舍”,日后在宫中地位将更加卑微,连最低等的宫女都能随意践踏。
如果乔婉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懂规矩,甚至会被扣上“嫉妒高位、破坏和谐”的帽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袁贵人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也照亮了乔婉苍白却平静的面容。
乔婉抬起头,直视着袁贵人的眼睛。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姐姐这话,妹妹听不懂。”乔婉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姐姐说这是太后的份例,可李公公明明说是‘顺手’给的。既然是顺手,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亲自送到妹妹这里?若是为了展示姐姐的恩威,何不直接赐下,何必还要经过御膳房的检验,再退回来说它凉了?”
袁贵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肆!你敢质疑本宫的话?”
“妹妹不敢。”乔婉依旧垂着眼帘,语气谦卑,“妹妹只是在想,这雪蛤羹从御膳房出来时,明明是冰镇过的,热气腾腾。为何到了姐姐手里,再到妹妹这里,温度会降得这么快?难道……是因为姐姐嫌它脏,所以故意放在通风处吹了一路?”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悄无声息地勾住了袁贵人的衣角。
袁贵人脸色骤变,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原因。
李公公受她指使,故意拖延了时辰,又在半路上将雪蛤羹暴露在烈日与风中,就是为了制造“不合时令、变质废弃”的假象。这样,她既能向太后表忠心,表示自己对太后赏赐的敬畏(因为怕浪费而退回),又能借此打压乔婉,让她明白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
可乔婉偏偏点破了这个细节。
“你……”袁贵人咬牙切齿,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乔婉说得对。如果是正常的赏赐,怎么会经过这么多道手续,还会变得如此“狼狈”?
“罢了。”袁贵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既然妹妹喜欢,那就留着吧。反正这东西也不干净了,留着给你清清肠胃也好。”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在经过案边时,故意伸出一只手,指尖划过那只白瓷碗的边缘。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袁贵人收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而在白瓷碗的内壁上,也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小心些。”袁贵人冷冷地说道,“别摔碎了,到时候赔不起,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说完,她甩袖离去,留下一室死寂。
乔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痕,久久未动。
翠儿吓得脸色煞白:“主子!那碗……”
“没事。”乔婉淡淡地说道,伸手端起那只白瓷碗。
碗身冰凉,触感光滑。那道裂痕并不影响使用,但它存在,就像袁贵人在她心里种下的一颗钉子。
乔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碗底残留的那勺雪蛤羹,已经彻底凝固成一块白色的硬块。
为什么这碗雪蛤羹在送出时还是热的,退回时却凉得透心?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但乔婉知道,答案就在这一道裂痕里,在这一场暴雨中,在袁贵人那双颤抖的手上。
她轻轻用手指抚过那道裂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