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陆家豪宅的黑色防弹车窗。
陆廷深坐在后座,指节因为用力攥着那份《并购意向书》而泛白。纸张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掌心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副驾上,苏念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一抹刺眼的暗红血迹。她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整个人蜷缩在真皮座椅里,昏迷不醒。
“陆总,前面高架全线瘫痪。”司机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模糊的世界,“救护车进不来,我们只能靠车送过去,但这一路……”
“闭嘴。”陆廷深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导航到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科,走小路。超时一分钟,你就不用干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着“崔明远”三个字。
陆廷深没有接,只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名字。十分钟前,崔明远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今晚零点前不在并购协议上签字,他将启动对陆氏集团的恶意收购程序。那是价值百亿的局,也是陆廷深这半年来夙夜匪懈想要拿下的蛋糕。
但现在,他的妻子正在死去。
“滴——”
又是一声震动。这次不是电话,而是微信弹窗。
陆廷深点开聊天框,崔明远的消息冰冷而精准:【廷深,我知道你在哪。别以为用这种苦肉计就能逃避责任。根据《婚姻存续期行为规范》第7条,禁止配偶一方在另一方患病期间进行非必要的陪护。你现在的行为,不仅违规,更是愚蠢。】
陆廷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婚姻存续期行为规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书房的书桌上。那是他们结婚三年以来,维持这段契约婚姻最核心的铁律。尤其是第七条,被他视为不可逾越的红线,是他作为“无情机器”的护身符,也是他用来隔绝苏念靠近的盾牌。
而现在,这条规则成了崔明远嘲讽他的武器。
陆廷深冷笑一声,手指快速敲击屏幕,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随即,他拔出SIM卡,将手机关机,扔到了脚边的地毯上。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苏念沉重的呼吸声。
陆廷深转过头,看着苏念。她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想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确认体温,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
那时苏念还在厨房为他煮醒酒汤,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他说忙,说并购案在即,说我们要遵守规范,不要给彼此添麻烦。
然后她就晕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
陆廷深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种感觉比被刀割还要尖锐。他强行压下这股不适,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医疗档案。虽然他不常看,但为了应付家族联姻的体检要求,这些资料一直存在云端。
【苏念,28岁。既往史:无重大病史。近期检查:轻微贫血,建议休息。】
轻微贫血?
陆廷深盯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怀疑。苏念的身体一向很好,除了偶尔熬夜工作会头晕,从未有过需要紧急送医的情况。而且,她最近一直在服用一种进口维生素,说是为了调理身体。
那种药,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难道……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不可能。他是陆廷深,他从不犯错,也不允许自己犯错。
车子终于冲出了拥堵的高架,驶入了通往市中心的快速路。
距离医院还有五公里。
陆廷深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起来。不是他的手机,而是副驾驶座位上,苏念的手包里的备用机。
那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只有两家公司的核心高管知道。
陆廷深愣了一下,伸手从手包里掏出那部黑色的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陈医生”。
内容很短:【陆先生,请立即回电。苏女士体内的药物成分异常,我们需要您到场确认是否涉及医疗事故或投毒嫌疑。另外,她的肝脏指标正在急剧恶化,情况非常危急!】
陆廷深的手指僵在半空。
药物成分异常?
投毒?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崩塌。
他想起苏念最近总是说累,说他太忙,说她想多陪陪他。而他呢?他用《行为规范》第7条推开她,用工作搪塞她,用冷漠回应她。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这段婚姻的平衡,却没想到,这把刀最终捅向了最脆弱的人。
“陆总,医院到了!”老张的大喊将他拉回现实。
车子急刹在医院急诊大厅门口。
陆廷深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淋透了他的衬衫。他没有丝毫犹豫,抱起苏念冲向急诊室。
前台护士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陆廷深将苏念放在担架上,吼出一句:“抢救!不惜一切代价!”
医护人员才如梦初醒,推着担架床飞奔而去。
陆廷深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急诊门口。
车门打开,崔明远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即使在这种混乱的雨夜,他也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优雅和冷静。
崔明远走到陆廷深面前,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廷深,你输了。】
崔明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你为了一个生病的女人,放弃了价值十亿的并购案。现在,陆氏集团的股价已经跌停了。而你,连她能不能活过来都不知道。】
陆廷深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让开。】
【我不让。】崔明远举起手中的钢笔,轻轻点了点空气,【除非你告诉我,苏念为什么会突然吐血昏迷?是因为长期服用你送的维生素,还是因为……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陆廷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答案可能是什么。但他不敢想,也不敢信。
崔明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行为规范》第7条,不仅仅是禁止陪护。它更深层的含义,是切断所有情感联系,确保商业决策的绝对理性。你今天破了戒,也就露出了破绽。】
【你以为你在救她?不,你是在害她。因为你让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弱点。】
说完,崔明远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VIP病房区。
【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吧,陆总。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那个完美的陆廷深了。】
陆廷深站在雨中,看着崔明远离去的背影,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抢救室的灯亮了。
红光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他想起苏念昏迷前最后一句话,虚弱却倔强:【陆廷深,你别走……我想看看,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真实的他?
那个冷酷无情、只知赚钱的陆廷深吗?
陆廷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份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并购意向书》。
火焰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