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风扇巨大的嗡嗡声，混合着苏世明轻蔑的笑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窗外乌云压顶，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盛景集团顶层全景会议室，恒温空调吹出的干燥冷风，却吹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暖意。
唐婉坐在长桌末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跨境并购尽职调查终稿》的硬壳封面。纸张纹理粗糙，带着一种陈旧的质感，与她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境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看着主位上的男人。苏世明穿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眼神傲慢，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桌面。那节奏轻快、笃定，像是在演奏一首即将谢幕的交响乐。
“各位董事，”苏世明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经过三个月的艰苦谈判，盛景与海外标的的并购案已达成最终共识。这份尽调报告，就是我们要交给股东的‘完美资产’。”
他按下遥控器，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亮起精美的图表。红绿相间的K线图如烟花般绽放，象征着股价即将迎来的狂欢。
唐婉没有说话。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
陈秘书站在一旁，唯唯诺诺地整理着文件袋。他不敢看唐婉的眼睛，只是偶尔用余光瞥向那位不可一世的CEO，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邀功的冲动。
赵董坐在侧席，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原则上，只要流程合规，这笔交易对集团来说是个利好。”他含糊其辞，“再研究一下细节，应该没问题。”
他在拖延。他在害怕。
唐婉知道，赵董曾接受过苏世明的贿赂，对某些财务异常视而不见。但现在，苏世明需要这场虚假的繁荣来续命，因为他的个人债务已经爆表。
“接下来进入表决环节。”苏世明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唐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鉴于唐小姐近期……情绪不太稳定，且缺乏相关业务能力，为了公司大局，我建议跳过质询环节，直接进行投票。”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所有人的神经。
唐婉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而锋利，像手术刀一样划过苏世明的脸。
「跳过质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调的噪音，“苏总，根据公司章程第42条，重大资产重组必须经过独立董事及主要股东代表的质询期。这是规矩。”
苏世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唐婉，」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只是个花瓶。离婚协议还没签完，股份冻结程序明天生效。你现在连董事会的旁听席都坐不稳，跟我谈规矩？」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陈秘书吓得缩了缩脖子。赵董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眼神闪烁。
唐婉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眨眼。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这个房间，苏世明将一纸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旁边还放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个所谓的“白月光”，温柔、顺从，符合所有传统豪门对儿媳的幻想。
「婉婉，你太强势了。」苏世明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满是伪善的怜悯，「你需要学习如何做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商人。把股份交给我，我给你一笔钱，够你后半生无忧。」
那时，唐婉以为那是爱。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跨境并购尽职调查终稿》。
日期是三年前的。
但苏世明展示的PPT里，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今天。
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也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唐婉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冰冷的空气，让她更加清醒。她知道苏世明私下与海外空壳公司有关联，一直在转移资产。她也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家族联盟的孤立无援，前方是苏世明张开的血盆大口。
但她手中握着底牌。
不是情感，不是眼泪，而是证据。
「我反对。」唐婉站起身，动作优雅而决绝。
苏世明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唐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是唐氏的大股东？不，你现在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前妻。」
「是吗？」唐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那么，苏总，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
她举起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拍了拍封面。「关于第三页的汇率假设，为什么使用的是三年前的固定汇率，而不是当前的浮动汇率模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赵董的脸色变了变。「这个……可能是历史数据引用有误。」
「有误？」苏世明冷笑一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唐小姐，商业决策看的是宏观趋势，不是纠结于这种细枝末节。你这是故意找茬，想阻挠公司的正常进程吗？」
他看向其他董事，试图寻求支持。「各位，唐小姐显然还沉浸在私人恩怨中，无法客观公正地看待公司利益。我建议立即启动罢免程序，剥夺她的投票权。」
票数开始流动。
陈秘书偷偷按了一下耳麦，似乎在发送什么信息。他想以此邀功，保住自己的职位。
唐婉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她的丈夫。这就是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为了吞并她的遗产，为了填补他的债务黑洞，他不惜篡改数据，不惜将她彻底踢出核心层。
他没有丝毫愧疚。
因为他认定，她只是个不懂业务的弃子。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唐婉缓缓走向讲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倒计时。
苏世明眯起眼睛，手指停止敲击桌面。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猎人发现猎物突然露出了獠牙。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唐婉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小巧，精致，与她的职业装格格不入。
苏世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唐婉按下按钮。
「滴。」
一声轻响。
投影仪的画面瞬间黑屏。
紧接着，幕布上重新亮起。但不是苏世明的PPT，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红色的字体触目惊心，每一行都标注着异常的资金流向。
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赵董惊呼出声，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
陈秘书脸色煞白，想要冲上去拔掉电源，却被保安拦住了。
苏世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引以为傲的权威，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唐婉，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唐婉！你疯了！这是商业机密！」他怒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唐婉无视他的咆哮。她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松。
她并没有打算在这里揭露全部真相。那太便宜他了。
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点停留在屏幕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苏总，你刚才说，这是‘零风险’的尽调报告。」唐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报告的封面，印着三年前的日期？」
苏世明僵在原地。
窗外的雷声滚过，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个日期被公开，整个并购案的真实性都将受到质疑。而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将随之曝光。
唐婉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收回激光笔，将那份《跨境并购尽职调查终稿》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苏世明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苏总，」唐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谈了。」
苏世明看着那份文件，浑身颤抖。
他输了。
至少在这一局，他输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唐婉转身，走向门口。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苏世明的妻子，也不再是盛景集团的附属品。
她是猎手。
而苏世明，是猎物。
走廊里，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深邃，静静地落在唐婉身上。
那不是轻视，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欣赏，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唐小姐，」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精彩的手腕。」
唐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她认得这张脸。
陆沉舟。
陆氏集团的掌权人，京城圈子里最神秘也最强大的存在。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舟微微一笑，递给她一张名片。
「如果你需要盟友，」他说，「随时可以联系我。」
唐婉接过名片。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陆沉舟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名片。
雨，终于落了下来。
滂沱大雨，洗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也洗刷着唐婉过去的屈辱。
她抬起头，看向灰暗的天空。
眼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回到车上，唐婉翻开手机。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跨境并购尽职调查终稿》的原件，在你手里吗？」
唐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份被苏世明称为“完美资产”的文件。
封面上的日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年前。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