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混合着窗外暴雨拍打落地窗的沉闷声响。
温以宁推开顶层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时,那股熟悉的、陈旧雪茄味混杂着雨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收起滴水的黑伞,动作轻缓得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已经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在陆家嘴顶级写字楼的冷光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长桌尽头,孟廷州正坐在主位上。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定制的铂金蛇形设计,在指尖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从温以宁湿透的发梢扫到那双旧皮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温小姐,你的离婚协议签了吗?”
他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像是在问一个不懂规矩的实习生。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的眼神直视着孟廷州眉心上方三厘米处,那是他习惯性回避视线的盲区。她径直走向长桌左侧属于前妻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净身出户确认书》,此刻却空空如也。
会议室里坐着七位董事。他们大多认识温以宁,或者说,认识那个曾经作为孟家联姻工具、如今被清理出局的温家大小姐。此刻,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怜悯,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秘书站在孟廷州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在等待指令。他低着头,不敢看温以宁的眼睛,但温以宁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五年前的旧大衣,”孟廷州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温小姐,这种款式早就过时了。你是打算用这件衣服,来提醒我们过去的情分吗?”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秒。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有人甚至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温以宁依旧沉默。她没有反驳关于大衣的羞辱,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穿成这样。她只是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文件袋,也不是笔记本,而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盒。封面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小小的编号:047。
她将档案盒轻轻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孟廷州把玩钢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盒子,又看了看温以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份底稿。”温以宁说。语调平稳冷淡,用的是陈述句,没有反问,也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底稿?”孟廷州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温以宁,你以为凭一张废纸,就能在这里跟我谈条件?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表决清算方案。一旦签字,你将彻底失去对温氏剩余资产的所有追索权。你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自降身价。”
他说得没错。今天是清算日。孟家要吞并温氏最后的残局,而温以宁,必须体面地消失。
温以宁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过去三年在处理海外并购案细节时留下的痕迹。她知道孟廷州不知道的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他在海外挪用资金的线索,一直在等待最佳出手时机。
但她现在不打算摊牌。至少不是现在。
她需要代价。当众承认过去三年的“失败”,接受媒体对她私生活的再次审视,这是亮牌的交易成本。
“孟总,”温以宁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孟廷州的脸上,而不是眉心,“你确定,这只是废纸?”
孟廷州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会议桌,一步步走到温以宁面前。他身上那股昂贵的木质香水味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那个牛皮纸档案盒的边缘。
“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微微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坐在右侧第一位的独立董事陈老,身体突然微微后仰。
陈老是孟家请来镇场子的元老,向来以铁面无私、喜怒不形于色著称。但此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拍。他盯着那个档案盒,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孟廷州的手指停在半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陈老。
为什么那个平时最挑剔的独立董事,在看到温以宁打开公文包的一瞬间,身体微微后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