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聂远站在私立医院住院部14楼的走廊尽头,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下意识松了手。
烟头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很快被远处护士推车轮子的滚动声掩盖。
他没有去捡。
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死死锁住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
阮青。
她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佝偻着身子,似乎在阅读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知情同意书。
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在她指间显得有些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闷热潮湿的风吹走。
聂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为什么要签这个字,问那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陌生老人究竟是谁。
但他动不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午后,他看着她在镜子前整理裙摆,想问却最终沉默一样。
这一次,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即将崩塌的平静。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烈得刺鼻,混合着旧病历纸张特有的霉味。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也是他们婚姻破裂时的味道。
聂远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阮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迟迟落不下去。
那支黑色的钢笔,笔帽还没拧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倒计时。
聂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支笔。
是他三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笔身刻着极小的“Q”字样,早已磨损得看不清轮廓。
如今,它正握在那个决定放弃他的女人手里。
“阮青。”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沙哑。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报警声单调地响着。
阮青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看到聂远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你来晚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聂远皱眉,迈步走近:“我来之前,你一直在犹豫什么?”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份知情同意书上。
老人的名字栏是空的。
签名栏也是空的。
但在纸张的最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备忘。
「致赵建国。」
不是老人的名字。
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聂远在车祸受害者名单上见过,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名字。
那个失踪的孩子。
赵建国。
聂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阮青:“这是什么意思?”
阮青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向桌面中央,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给那个孩子。”
她说。
“他活下来了。”
“但是,他忘了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
聂远感觉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题,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阮青一直在寻找他。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赎罪。
为了弥补当年那场车祸中,她未能救下那个孩子的愧疚。
也为了弥补,她未能留住他的遗憾。
“所以,你假装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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