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武昭刚接过的手腕,掌心那枚沉甸甸的赤金莲纹香囊带着余温。
殿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兽,正低低地咆哮。储秀宫偏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灯芯上,摇曳的光影将孟姑姑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她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手里那把修剪指甲的银剪“咔嚓”一声合拢,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武昭垂着眼,看着手腕上迅速洇开的红痕,没有惊呼,也没有退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从香囊底部透上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硬物感。
“娘娘。”孟姑姑的声音尖利刻薄,像是钝刀刮过骨头。她并没有看武昭受伤的手腕,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武昭低垂的眉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贵妃娘娘忌日将至,这‘赤金莲纹香囊’是内务府新制的祭品。按规矩,需由低位嫔御亲手佩戴,以示哀诚。”
武昭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审判。
门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弦上。那是贵妃的亲卫,此刻正守在偏殿外,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要么武昭戴上香囊,成为贵妃的忠仆;要么武昭表现出丝毫的不敬或迟疑,便是抗命,便是谋逆的前兆。
“姑姑说笑了。”武昭轻声开口,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才吐出,“臣妾位分低微,怎敢妄动贵妃祭灵之物?这香囊金贵,若是不慎损毁,恐惊扰了贵妃在天之灵。”
“哦?”孟姑姑手中的银剪再次张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武妹妹这是嫌礼数太重,还是……心里有鬼,不敢碰这干净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赵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托盘,眼神游移不定。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插嘴就是找死,于是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留出一个圆滑世故的背影。小福子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武昭没有反驳。她只是缓缓摊开手掌,让那枚赤金莲纹香囊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香囊以赤金丝为骨,外层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样,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精致。但在武昭的指尖触碰到香囊底部的瞬间,她摸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那不是普通的香料填充物,而是一块坚硬、冰冷,且带有某种特定纹理的东西。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在那层层叠叠的莲花之下,隐约可见一朵彼岸花的轮廓。
那是生母的针法。
武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只有她记得,母亲在世时,最爱绣彼岸花,且总喜欢在花蕊中掺入朱砂,说是能辟邪。可如今,这朵彼岸花出现在孟姑姑亲手送来的祭品里,出现在贵妃忌日的场合,究竟是想杀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孟姑姑向前迈了一步,鲜红的丹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妖冶如血,“还是说,武妹妹认出了这香囊里的东西,怕了?”
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她不能烧掉它,那样会坐实“销毁证据”的罪名;也不能立刻戴上去,那样等于承认自己知晓其中的秘密,甚至可能触发里面的机关。她必须拖延时间,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揭开谜底的路。
“臣妾并非怕了。”武昭抬起头,直视孟姑姑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只是这香囊太过沉重,臣妾手弱,怕是拿不稳。若是在贵妃灵前失手跌落,反倒是不孝。”
她说得谦卑至极,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孟姑姑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片刻后,她冷笑一声:“手弱?武妹妹平日里练琴倒是勤快,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个香囊都端不住?”
说着,孟姑姑伸出那只戴着丹蔻的手,强行抓住了武昭握着香囊的手腕。她的手劲很大,指甲深深陷入武昭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既然手弱,那就由老奴来替你戴。”孟姑姑俯下身,那股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武昭没有反抗。她任由孟姑姑摆布,但就在孟姑姑的手指即将扣住香囊系带的那一刻,武昭的另一只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旁边的案几上,指尖轻轻划过案角的一截断发。
那是她偷偷留下的一缕头发,也是她作为信物,准备随时献祭的筹码。如果今天过不去这道坎,她可以用这缕头发,换取一次活命的机会,哪怕代价是失去一段关于母亲的记忆。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看清这香囊的底细。
孟姑姑将香囊递到武昭面前,距离她的腰间不过寸许。“戴好。若是戴歪了,或者掉了,老奴可不负责捡。”
武昭看着那枚香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香囊表面的锦缎。触感光滑,但在那莲花纹样的缝隙间,她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阻力。
那是线头打结的痕迹。
而且,那结打得非常特别,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同心结”。
武昭的心跳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她接过香囊,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没有立刻将其系在腰间,而是双手捧着,低头致意。
“臣妾谢姑姑提点。”武昭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只是这香囊尚有余温,臣妾想先让它凉一凉,免得熏着了贵妃的清净之地。”
这是一个托词,也是一个试探。
孟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武昭在拖延,但她无法直接阻止,因为按照规矩,祭品确实需要保持洁净,不能沾染过多的汗味或人气。
“随你。”孟姑姑松开手,后退一步,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武昭,“但丑话说在前头,半个时辰后,本宫要看到它稳稳地挂在你的腰带上。若是到时候还没戴好……”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武昭低下头,掩住眼中的算计。她抱着香囊,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那硬物的存在。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掩盖了殿内的寂静,也掩盖了她指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迹。
她微微侧身,借着袖子的遮挡,再次用手指摩挲香囊底部的那朵彼岸花。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朱砂粉末的颗粒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药香。
那是生母生前常服的安魂香的味道。
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姑姑曾亲手杀害她的生母,并伪造了遗书。为什么在这枚香囊里,会有生母的药香?这究竟是孟姑姑留下的毒引,还是她在生死关头,留给武昭的唯一线索?
雨声渐大,烛火忽明忽暗。武昭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手中紧握着那枚烫手的山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必须解开这个结,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