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盘里那只新制的苏绣香囊，静静躺在明黄绸布上。
针脚细密得近乎病态，丝线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而在正中央，那一抹妖异的红彼岸花显得格外刺眼。花瓣舒展，脉络清晰，像是刚被割断的血管，又像是在无声地诅咒着什么。
储秀宫偏殿内闷热潮湿，窗外暴雨将至，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却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卫姑姑特意熏过的安神香，试图掩盖这满室压抑的死气。
姜婉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香囊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只是一朵寻常的花，而非太后亲自过问的“新礼”验收样品。
卫姑姑站在桌前，五十岁上下，穿着得体的深紫缎面袄裙，身形挺拔如松。她手指关节粗大，常年佩戴的一副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此刻，她嘴角噙着一抹恭敬至极的笑意，眼神却阴鸷如蛇，死死盯着姜婉的反应。
“娘娘，”卫姑姑的声音尖细，客气中藏着刺，“这是太后娘娘亲手授意的‘新式样’，说是为了安抚后宫，特赐给各位妃嫔的平安符。奴婢以为，这彼岸花开得正好，寓意生生不息，正是娘娘需要的。”
生生不息？
姜婉心中冷笑。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花，象征着死亡与分离。太后送这个，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卫姑姑相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只即将入笼的猎物。
“卫姑姑说笑了，”姜婉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情绪，“这花……开得有些太艳了。艳得让人心里发慌。”
卫姑姑笑容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娘娘言重了。太后娘娘圣心独断，这花样是御花园里最新培育的品种，名叫‘接引’，专渡迷途之人。奴婢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若有不妥，也是奴婢手艺不精，罪该万死。”
她在推卸责任，同时也在立威。任何挑剔，都是驳太后面子；任何质疑，都是对皇权的亵渎。
姜婉知道，今日若不发作，明日全宫都会以为她默许这种对皇权的试探。她必须拆穿，但不能直接定罪。她要让这朵花变成卫姑姑的催命符，而不是自己的绊脚石。
小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她偷听过卫姑姑手下人的谈话，知道这香囊制作过程中有异常，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但她不敢说，只能焦急地看着自家主子，眼神灵活地四处游移，寻找着破局的机会。
“拿来。”姜婉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卫姑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奉上前去。双手递过香囊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姜婉的手背，冰凉，粗糙，带着一种挑衅的力度。
姜婉接过香囊。触感柔软，但内部结构僵硬。她指尖摩挲着那朵红色的彼岸花，感受着丝线下隐藏的异样。
“这针脚，”姜婉淡淡开口，“倒是比苏绣还要精细些。只是，这红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姑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颜色太深了。深得像血。”
卫姑姑瞳孔微缩，随即笑道：“娘娘真是慧眼。这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血珀粉染就的丝线，取的是‘红运当头’的好彩头。奴婢以为，娘娘定会喜欢。”
好彩头？
姜婉心中冷笑。血珀粉染的丝线，遇热会变黑，遇水会褪色。这是内务府最卑劣的手段，用来毁人清白，或者……传递某种信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珍视的那幅御赐画作《寒江独钓》，就在昨日被卫姑姑以“整理库房”为由收走。若今日她不接下这香囊，那幅画便永远回不来了。
代价已经付出，筹码已经给出。现在，轮到她反击了。
姜婉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指尖轻轻捏住了流苏的一端。那流苏是用极细的金线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卫姑姑，”姜婉忽然问道，“你说这花是‘接引’，那它接的是生魂，还是死魂？”
卫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娘娘这话说的，自然是接生魂。太后慈悲，怎会接死魂？”
“是吗？”姜婉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在这闷热的殿内回荡，“可奴婢听说，彼岸花，只开在忘川河畔。那里，只有死人才能看见。”
卫姑姑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强撑着笑意：“娘娘莫要听信谣言。这花是太后亲赐，自有其深意。奴婢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姜婉不再说话。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流苏的一角。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卫姑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她知道，姜婉在做什么。这是在破坏赏赐，是在挑战太后的权威。只要姜婉捏碎这流苏，便是大不敬之罪。
但姜婉不在乎。
她需要打破沉默，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姜婉手中的流苏一角，被她生生捏碎。金色的丝线断裂，露出里面一团模糊的红色。
殿内瞬间死寂。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姜婉，眼神中充满了轻蔑、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卫姑姑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姜婉真的敢这么做。
“娘娘！”卫姑姑厉声喝道，“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太后亲赐之物！您竟敢如此毁坏！”
姜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姑姑，眼神冰冷如刀：“卫姑姑，你方才说，这花是‘接引’。如今我捏碎了流苏，断了这根‘引线’，是不是意味着，这花再也引不到人了？”
卫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因为姜婉说得没错，流苏断了，香囊便失去了完整性，无法再作为完整的赏赐呈给太后。但这并不能证明姜婉有罪，只能说明她……疯了。
一个疯子，不值得追究。
但姜婉接下来的话，却让卫姑姑如坠冰窟。
姜婉将手中破碎的香囊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断裂处。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
“卫姑姑，”姜婉轻声说道，“你这香囊里的填充物，味道不对啊。”
卫姑姑一愣：“什么味道？”
“硫磺味。”姜婉一字一顿地说道，“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卫姑姑，你是想告诉我，这香囊里，除了花，还装了别的东西吗？”
卫姑姑脸色煞白。她确实往香囊夹层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宫外某位大臣的名字。那是她与外朝勾结的证据。她原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再通过这香囊传递给对方。
但现在，姜婉闻出来了？
不可能。硫磺味极淡，若非刻意凑近，根本闻不到。
除非……姜婉早就知道了。
卫姑姑心中惊骇万分，表面上却强装镇定：“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用了普通的艾草做填充，何来的硫磺味？定是娘娘闻错了。”
“闻错了吗？”姜婉走近一步，将那破碎的香囊举到卫姑姑面前，“那为何，这断裂处，会露出一角不属于苏绣工艺的粗糙麻布？”
卫姑姑猛地抬头，看向那截断裂的流苏。
在那金色的丝线之间，确实有一角灰白色的布料露了出来。质地粗糙，纹理杂乱，与周围精致的苏绣格格不入。
那是夹层的封口布。
姜婉的目光锁定在那角麻布上，眼神深邃如渊。
她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卫姑姑惊慌失措的样子。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姜婉苍白的脸。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