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上海中心大厦顶层的落地窗被雨水砸出密集的鼓点,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会议室里开足了暖气,空气干燥,弥漫着苦咖啡和昂贵皮革混合的气味。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射灯,也倒映着聂振宇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钟曼站在门口。
她的黑色风衣下摆还滴着水,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主位上的聂振宇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仿佛在等待猎物自行走入陷阱。
“钟曼。”聂振宇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如果你是想来求我留个位置,现在可以回去了。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开始,我不希望我的前妻出现在这种场合,影响公司形象。”
他的声音平稳、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在他身后,李审计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表情刻板;陈秘书缩在角落,眼神闪烁,不敢与钟曼对视。
钟曼没有说话。她迈过门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笃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聂振宇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钟曼走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以为她是为了那笔离婚补偿款来的,以为她已经被掏空了底气,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乞求最后的体面。
“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了。”聂振宇指了指桌子右侧的一排人,那里坐着聂家的私人律师团,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签了这份《自愿放弃股权及财产协议》,你可以拿着你应得的现金走人。否则,下周的股东大会,我会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冻结你名下所有剩余资产。”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他在立威。他要在全公司高管面前,彻底抹去钟曼作为“妻子”的身份,将她贬低为一个贪婪的、试图分赃的前妻。
钟曼走到桌边。
她没有看那些律师,也没有看聂振宇。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份红色的文件夹上。那是聂家律师精心准备的草稿,上面用加粗字体印着:《债权转让确认书(草案)》。
在这份文件旁边,还有一份薄薄的《婚内财产分割意向书》。
聂振宇以为,只要签下后者,就能掩盖前者。他以为钟曼不懂金融,不懂债务重组,更不知道他私下转移海外账户的操作早已留下了痕迹。他低估了她,就像他低估了这场暴雨的威力。
钟曼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她拿起那份《债权转让确认书(草案)》。纸张很轻,但在她手中却重若千钧。
“这是什么?”聂振宇皱眉,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钟曼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聂振宇的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这是你私设的海外账户资金流向记录。”她简短地说,“也是你挪用公款填补亏损的证据。”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秘书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李审计猛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钟曼和聂振宇之间游移。
聂振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钟曼,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你在胡说什么?这是伪造的文件!保安!”
他向门外喊了一声。两个保安立刻冲进来,伸手就要去抓钟曼的肩膀。
钟曼没有躲。她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
“你们动不了我。”她说。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保安,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步伐稳健,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那是公证处的封存件。
《债权转让确认书》。
不再是草稿。而是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
聂振宇瞳孔地震。他盯着那份文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反驳,想怒吼,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局势已经逆转。
钟曼转过身,看向聂振宇。
“聂总,”她第一次叫出了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锋利,“或者我该叫你,债务人。”
聂振宇僵在原地,脸上的傲慢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的慌乱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最终,在那个男人——那个真正有分量的新角色——的注视下,不得不咽下尊严,改口道:“钟……钟总。”
雨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