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上。
常远站在楼道口，黄色的雨衣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头盔上的面罩起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抹了一把，视线才勉强清晰。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冷光，电量显示：15%。
这是今晚的最后一单。
订单详情栏里，地址是这栋楼的404室。备注本该是“放门口”，或者“敲门勿扰”。但此刻，那里赫然写着三个数字：
404。
不是门牌号。是系统错误代码。
常远眉头皱起，指节粗大粗糙的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是跑单的老手，知道平台没有这种备注格式。除非有人故意输入，或者……系统出了bug。
他按下通话键。
忙音。
再按。还是忙音。
常远收起手机，从保温箱里拿出那份已经凉透的麻辣烫。塑料袋上的油渍渗了出来，黏糊糊地蹭在他的手套上。他抬头看向四楼。
窗帘紧闭，但有一道缝隙。
在那道缝隙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
常远没动。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底层劳动者对危险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客户林婉。
内容只有五个字：别上楼，看备注。
常远低头再看手机。备注栏里的“404”还在，鲜红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混着潮湿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知道，一旦现在转身走掉，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更重要的是，他会失去一个搞清楚“404”含义的机会。
他不喜欢未知的事物，尤其是这种带着恶意的未知。
常远迈开步子，踏进漆黑的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闷得像心跳。
二楼到三楼之间，感应灯坏了。
黑暗中，常远摸到了墙皮剥落的墙面。指尖传来湿滑的触感，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粘液。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三楼走廊尽头，404的门虚掩着。
常远停在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电流声。只有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像是老式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又像是……录音笔工作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门缝下的一截地板。
地板上有一滩水渍。
不是雨水。颜色偏深，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常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也是这样的暗红色。
心脏猛地撞击胸腔，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搭上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清醒了几分。
“咔哒。”
门锁没锁。门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在她怀里，还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她的女儿小雅。
女人看到常远进来，浑身一颤，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威胁。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颤抖，语速极快，“你怎么进来的？”
常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他把外卖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惊扰到什么。
“送外卖的。”常远声音低沉，简短务实，“备注写的是404。”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常远磕头：“求求你，救救我们。韩锋来了，他就在外面，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常远没有扶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目光扫过她身后紧闭的卧室门。
“韩锋是谁？”
“私家侦探……”女人哽咽着，语无伦次，“他查到了当年的事……他说要让我付出代价……我女儿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常远的大脑飞速运转。
当年的事？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刹车失灵的声音，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外卖员，有着普通的烦恼和普通的恐惧。
“我不认识什么韩锋。”常远说，“我只是来送餐的。如果你有问题，报警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是“林婉”，也不是“韩锋”，而是一串乱码。
常远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接通电话，但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礼貌，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常远，你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场事故吗？”
常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低声说。
“别装了。”男人轻笑了一声，“看看你的备注。404。NotFound。找不到真相？还是找不到你自己？”
常远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找回记忆。”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你必须配合。否则，你现在的‘普通人’生活，将在明天早上彻底崩塌。你的履历，你的社保记录，甚至你藏匿在这栋楼里的秘密，都会公之于众。”
“你是谁？”常远厉声问。
“我是韩锋。”男人说道，“也是当年事故的受害者家属。”
电话挂断。
常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看向角落里的林婉。女人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常远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个备注里的“404”，不是系统错误。
它是一个坐标。
一个指向他过去罪孽的坐标。
而他，已经被困在了这里。
手机电量剩余12%。
信号格显示为0。
常远环顾四周，发现窗户是从内部反锁的。电梯停运的标志牌挂在门外。
他无处可逃。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沉默，等待韩锋撕碎他精心维持的生活？还是面对那个被他遗忘的真相，哪怕这意味着要承担更沉重的代价？
常远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智能手机。
它不再只是一个通讯工具。
它是证据。
也是枷锁。
他抬起头，看向林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告诉我，”他说，“小雅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