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反而像某种失控的宣泄,重重地砸在‘听钟’修表铺的玻璃窗上。
屋内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工作台的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皮革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彭见微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间,只剩下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滴答。
滴答。
尹默坐在对面,深灰色的风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意,袖口依旧整洁得近乎刻板。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旧硬币,拇指指腹反复按压着金属表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维持内心秩序的唯一方式。
彭见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中央的那块手表上。
这是一只女式机械表,款式老旧,表盘玻璃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它不属于尹默,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像是一位中年男士的物品。
但尹默把它带来了。
连同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一起。
「修好它。」
尹默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看彭见微,而是盯着那只停摆的手表。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个既定的判决。
彭见微拿起镊子,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只表里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沉重。
她戴上单眼放大镜,屏住呼吸,轻轻撬开后盖。
机芯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部结构极其复杂,且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那些锈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侵蚀着精密的齿轮,将它们牢牢锁死在时间的尽头。
而在主发条盒与擒纵叉的咬合处,卡着一片极小的金属薄片。
只有米粒大小,却坚硬无比。
它强行楔入其中,导致整个机芯无法运转。
如果强行拆解,这片薄片的边缘会划伤其他零件,甚至导致机芯彻底报废。
一旦报废,这段记忆就再也无法通过机械的方式被修复。
彭见微抬起头,看向尹默。
「尹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这片异物卡得很死。如果要取出来,可能需要……暴力拆解。」
尹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硬币在他掌心停止了转动。
「多久?」
他问。
只有一个词。
简短,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不是对表的担忧,而是对“不可控”的本能抗拒。
「如果不拆解,它永远走不了。」
彭见微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但如果拆解,它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两人之间维持已久的平衡。
尹默沉默了。
屋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框微微作响。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隔着风衣和内衬,藏着一把黄铜钥匙。
一把不属于任何锁的钥匙。
第一章时,它刚被打磨光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第二章,它沾上了尹默指纹的油渍,变得温润;第三章,它被塞进抽屉缝隙,无人问津;第四章,它出现在尹默大衣口袋,随步伐晃动;第五章,它挂在腰间,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第六章,它终于插入了某扇未知的锁孔——那是彭见微修表铺的后门。
而现在,它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为什么他在黑暗中并没有察觉口袋里的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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