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风像刀子。
唐阿蛮站在入门规石碑旁,指尖捏着第三枚铜板。铜板带着体温,边缘磨得发亮,那是他攒了半年的俸禄。石碑高大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干涸的皮肤。碑身正中,“禁术”二字如血般殷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规矩。也是死路。
老苟缩在石碑侧面的石洞里,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袍。他是守碑人,负责每日擦拭碑座,记录风雨痕迹。此刻他正打着盹,呼噜声断断续续,混着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咽。
唐阿蛮没有动。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者说是等老苟彻底睡熟。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微弱得像冬眠的蛇。三年了,他从杂役做到外门弟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青云宗讲究灵根,讲究天赋,更讲究规矩。家传绝学《枯荣诀》被列为禁术,违者废修为,逐出师门。
但他必须练。不练,血脉觉醒时若无法引气入体,就是经脉寸断的下场。
“咳。”
石洞里传来一声咳嗽。老苟翻了个身,灰袍滑落,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他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唐阿蛮的背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账本往怀里塞了塞。
唐阿蛮迈开步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石碑前,蹲下身。手指抚过碑座底部的一道裂缝。那里有一处凹陷,是三年前某个不知死活的弟子试图用锤子凿掉“禁”字时留下的痕迹。后来那人被扔进了寒潭,尸骨无存。
唐阿蛮从袖中摸出一块丝帕,擦去凹陷处的灰尘。然后,他将那枚铜板轻轻抵住裂缝的边缘。
不是砸。是撬。
铜板的硬度不如铁,但胜在韧性。只要角度对,力道匀,就能让原本严丝合缝的石缝松动一分。这一分,足够让他把指甲伸进去,抠出那块刻着字的石板。
“小子,手挺稳啊。”
老苟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唐阿蛮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眼神依旧落在石碑上。“买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老苟笑了两声,笑声干涩,“你知道这半个时辰值多少钱吗?谢执事明天就要来巡查,要是发现碑座有损,我这条命都不够赔。”
唐阿蛮抬起左手,掌心摊开。两枚铜板静静躺在那里,色泽比刚才那枚更加暗沉,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光泽。那是成色极好的老钱,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陈年的朱砂。
“这两枚,给你女儿买药。”唐阿蛮说。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剩下的,等你回来再给。”
老苟的眼神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枚铜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外门弟子的月俸只有十枚劣铜,能拿出两枚成色如此好的老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掏空了家底,甚至可能借了高利贷。
“你疯了。”老苟低声说,“为了练那个邪门功夫,值得吗?”
“活着。”唐阿蛮回答。只有两个字。
老苟沉默了。风更大了,吹得他的灰袍猎猎作响。他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唐阿蛮的背影。账本里记着他女儿的病名:寒毒。需要一种名为“暖玉草”的药材,一枚铜板买不到,但这两枚老钱,或许能在黑市换到半株。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只管不看,不管不问。”老苟嘟囔着,转身走向石洞深处,“钟声响之前,别弄出动静。谢执事那个人,眼睛毒得很。”
唐阿蛮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铜板卡进裂缝。
这一次,用力。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石碑基座的一块碎石脱落,滚落在地。唐阿蛮的手指迅速探入缝隙,指甲扣住那块刻着“禁”字的石板边缘。
石板很厚,刻痕很深。他不能硬拔,只能一点点撬。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在石碑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他的肌肉紧绷,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这不是力量的较量,而是耐性。
一刻钟过去。
石板松动了一毫米。
两刻钟过去。
松动了两毫米。
唐阿蛮的呼吸开始急促,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松动一毫米,风险就增加一分。如果谢无妄此时出现,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谢无妄。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压在唐阿蛮的心头。
这位守碑人的上级,穿着永远整洁的青色道袍,手里总拿着一把丝帕。他不像别的执事那样粗暴,他的冷漠更像是一种精密的仪器,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会被他捕捉。
唐阿蛮记得第一次见到谢无妄的情景。那是一个雨夜,一名弟子因为修炼偏门功法被抓住。谢无妄没有责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名弟子被带走。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损坏的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规矩就是规矩。”谢无妄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唐阿蛮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
轰隆。
一声闷响。不是石碑倒塌的声音,而是远处后山传来的雷鸣。紧接着,晨钟的余音似乎在天边隐隐震动。
卯时将至。
唐阿蛮的手指终于勾住了石板的边缘。他猛地一扯。
哗啦。
那块刻着“禁”字的石板被完整剥离。露出后面光滑平整的石面。原本刺眼的红色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但还不够。
唐阿蛮看着手中的石板,又看了看石碑上留下的巨大凹槽。这里缺了一块,就像人脸上少了一块肉。即使字迹没了,这个缺口也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填补。
他从怀里掏出一团黑色的墨泥。这是他昨晚特意准备的,混合了石灰和松烟,颜色与石碑相近。他用手指蘸着墨泥,一点一点填补缺口。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他要做的不是修复,而是掩盖。要让这块新补上去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岁月留下的自然磨损,而不是人为的破坏。
墨泥渐渐干涸,与周围的石质融为一体。
唐阿蛮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污渍。他看了一眼石碑,现在它看起来完好无损,除了基座那道细微的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
他捡起地上那块脱落的碎石,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虽然拼不回去,但至少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广场入口传来。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
唐阿蛮浑身一僵。他迅速闪身躲到石碑背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是谢无妄。
他停在石碑前,目光扫过碑身。
唐阿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谢无妄的目光像探针一样,一寸寸划过石碑的表面。
谢无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新补的墨迹。
停顿。
漫长的停顿。
唐阿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在赌,赌谢无妄不会在意这些细节,赌他对这种底层弟子的违规行为不屑一顾。
终于,谢无妄收回了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谢无妄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补得好,也遮不住里面的空洞。”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唐阿蛮靠在冰冷的石碑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藏着最后一枚铜板。那是留给自己的保命钱,也是他未来的希望。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无妄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补得好,也遮不住空洞。
唐阿蛮抬起头,看向东方。第一缕阳光即将穿透云层,照亮这座压抑已久的宗门。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广场。
身后,老苟的石洞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孩子,”老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走的时候,眼神太亮了。亮得像火。小心烧了自己。”
唐阿蛮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老苟说得对。
火光已起,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