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苍云宗外门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魏尘蹲在测灵碑前,手中的抹布浸透了冷冽的井水,正一下一下擦拭着石碑底部那层灰垢。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手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寒气冻成冰珠。
“擦得够仔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魏尘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擦拭。他听见那绣有云纹的青袍衣摆摩擦地面的声响,那是内门执事廖天特有的步态——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脊梁骨上。
“是。”魏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碑上的灰太厚了,若不擦干净,怕污了宗门颜面。”
廖天走到他身旁,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刚好让魏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气味,也能看清他手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那玉质细腻,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与周围凛冽的灵气格格不入。
“颜面?”廖天轻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魏尘手中的抹布,又扫向石碑,“魏师弟,你是外门弟子,负责的是卫生,不是审案。这块碑,三天后大比前,由专人复核。你若是把墨迹擦花了,可是要受杖刑的。”
魏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廖天在试探。那块石碑上,原本属于他的名字旁边,赫然刻着一个“丙”字。而在三天前的深夜,有人用秘法将那个“丙”字覆盖,改成了“甲”。
如果按照现在的记录,他就是甲等灵根,可以进入核心弟子序列,获得最好的资源。
但如果廖天发现他试图篡改或者质疑记录,以他的身份,只需一句话,就能让魏尘变成“无籍”散修,甚至直接逐出宗门,发配矿脉。
“弟子不敢。”魏尘低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觉得奇怪。这碑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廖天的眼神眯了起来,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抬起,指向石碑:“没干?那是长老亲自盖下的私印,用的是朱砂混灵液,百年不褪。你若是看不明白,就回去多读几年书,别在这里疑神疑鬼。”
魏尘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他早就看出来了。那不是朱砂,而是一种特殊的易变墨。只有在特定的灵气频率下,才会显现出不同的颜色。而今天,广场上空的灵气波动,恰好处于一个临界点。
只要拓印下来,他就能证明,在那个临界点之前,碑上显示的确实是“丙”。
魏尘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薄如蝉翼的宣纸,以及一小块浸透了松烟墨的拓包。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衣物。
“执事大人,既然墨迹未干,为了保险起见,我做个备份吧。”魏尘抬起头,直视廖天的眼睛,语调依旧低沉,“若真出了差错,也好有个凭证。”
廖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备份?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碰这东西?这里是禁地,只有内门以上才能接触核心档案。你这是在挑衅老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魏尘淡淡道,“若我不做备份,万一明日风雨侵蚀,字迹模糊,责任算谁的?算我的失职,还是算执事大人的监管不力?”
这是一个陷阱。廖天知道,但他无法拒绝。因为如果他不允许,魏尘就会大声嚷嚷,引来其他弟子围观。到时候,关于“为何要修改灵根记录”的疑问,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廖天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只许看一眼,不许触碰碑体。若有一分损伤,你的命抵不了。”
“多谢执事大人。”
魏尘迅速将宣纸覆在石碑上,对准那个关键的“丙”字位置。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只是依靠肌肉的控制力,轻轻按压拓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廖天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负后,看似在观察四周,实则神识已经锁定在魏尘的一举一动上。他感觉到魏尘的气息平稳如水,没有任何异常波动,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魏尘按下拓包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过广场。
这是深秋特有的妖风,毫无征兆,却势大力沉。
魏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左手按着宣纸,右手握着拓包,身体被风吹得向后倾斜。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去抓旁边的石柱。
就是这一松手的间隙,砚台倒了。
黑色的墨汁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溅在了廖天那双精致的黑靴上。
“放肆!”
廖天怒吼一声,身形暴退,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狰狞的杀意。他一脚踢翻旁边的香炉,火星四溅。
“你找死!”
魏尘没有辩解。他在墨汁溅出的同时,已经将那张沾满墨迹的宣纸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恐惧,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弟子……弟子失手了。”魏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快速扫过石碑。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原本显示为“丙”的石面,在刚才那一瞬间,随着狂风的吹拂和灵气的波动,竟然真的变成了“甲”。
而且,那个“甲”字的边缘,隐隐浮现出一个古朴的印记——那是苍云宗创始长老的私印!
廖天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廖天的眼中满是血丝,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你竟敢弄脏本座的靴子,还敢在这等重地行窃?”廖天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你是活腻了。”
魏尘被他提着,双脚离地。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廖天。
在他的视线下方,那块石碑上的“甲”字正在缓缓消退,重新变回暗淡的“丙”。
为什么?
为什么那块原本显示‘丙等’的石面,会在长老私印盖下的瞬间变成‘甲等’?
是因为私印本身有问题,还是因为……那块碑,根本就不是用来测灵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