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机油,压得人喘不过气。海城郊外这片违章停车场,地面是开裂的水泥,缝隙里积着发黑的雨水。石三蹲在车底,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底盘护板,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衣领,痒得钻心。
头顶上,卫锋正握着那把液压千斤顶的手柄,一下,又一下。金属摩擦的吱嘎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老石,别磨蹭。”卫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硬,没有一丝温度,“合同都签了,钱也到了账。你还要查什么?这车除了漆面补过,骨架没动过,我验过了。”
石三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备胎槽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是个干了十年的二手车商,靠着一双毒眼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在海城混饭吃。但这辆车,这辆挂着外地牌照、刚发生过严重追尾事故的桑塔纳,让他心里发毛。
佣金高得离谱。高到让他怀疑这不是买卖,而是陷阱。
“我在看底盘有没有漏油。”石三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且不耐烦,“你这人懂不懂行?事故车最容易伤到底盘纵梁,我要是不确认清楚,回头出了纠纷,你赔得起?”
“我不关心你的纠纷。”卫锋的手柄停了一下,车身微微下沉,又迅速被顶起,“我只关心时间。天黑前我要把车开走。你是想拿钱走人,还是想让我叫人来帮你‘检查’?”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那里。石三知道卫锋不是吓唬他。那个男人穿着廉价的西装,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青筋暴起的手臂,指缝间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渍。他的眼神像鹰,死死锁住石三的双手,只要石三有任何异动,那只拿着扳手的手就会砸下来。
石三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他必须快。再不动手,等车身彻底离地,他连备胎槽都摸不到。而一旦车被抬走,里面藏的东西就永远消失在海城的夜色里。
“行,我快。”石三咬着牙,身体向右侧挪动。他的动作很轻,但足以引起卫锋的注意。
“左边有划痕,你看那边。”卫锋突然说。
石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赌。赌卫锋真的只是看着,而不是准备动手。如果现在暴露意图,他不仅拿不到那笔钱,还可能直接成为替罪羊。他早就怀疑这辆车有问题,为了那五万块的高额佣金,他选择了视而不见。但现在,直觉告诉他,如果不看一眼,他可能会失去比钱更宝贵的东西——比如,他的命。
“我看的是右边,”石三反驳道,声音带刺,“你少废话。我数三下,看完就走。”
“一。”
石三的手指探入了备胎槽的边缘。那里本该是空的,或者只有一块破布。但他摸到了一样硬物。
“二。”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塑料卡套。冰凉的,光滑的。那是身份证的卡套。
“三。”
石三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个卡套,顺势从备胎槽深处抽了出来。动作极快,快到卫锋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
“好了。”石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没漏油。就是锈了点。走吧,过户。”
卫锋眯起眼睛,目光在石三紧握的右手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松开了千斤顶手柄,车身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上车。”卫锋指了指驾驶座。
石三没有立刻动。他站在车旁,借着昏暗的路灯,快速瞥了一眼手中的卡套。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灿烂,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名字:林婉。身份证号清晰可见。
石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天前,海城警方刚刚发布了寻人启事。失踪人口:林婉,女,21岁,海城大学大三学生。最后出现地点就在距离这里不到十公里的大学城附近。
一个失踪了三天的女大学生,她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辆即将报废的事故车的备胎槽里?
而且,这辆车的所有权变更记录显示,原车主是一名已经去世半年的独居老人。
石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看向卫锋,对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愣着干什么?”卫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耐,“雨要来了。”
石三攥紧手里的身份证,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刚才迈出的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仅要放弃经营十年的车行,还要面对一个可能涉及命案的深渊。
“走吧。”石三低声说,走向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雷声在远处炸响,第一滴雨点砸在了车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