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泛着冷硬的油光。
晨考刚启,考评碑前已围满了人。
施七站在人群最外围,粗布麻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嶙峋的骨架。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只碎裂的瓷瓶上,残存的松烟墨汁顺着石缝蜿蜒,像一条黑色的蛇,正缓缓爬向那块高耸入云的黑色石碑。
“第九十七名。”
赵管事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玉简,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犹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前方那道锐利的目光,“施七,辰时三刻灵力波动不足标准值三成,评级……暂列外门第九十七席。”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第九十七名。这个名次像一块烙铁,烫在所有看客的眼底。在外门三百弟子的公开榜单上,前三十才有资格争夺内门候选名额,而第九十七,意味着连最低等的杂役任务都排不上号,只能去后山挑粪、扫雪,用体力换取那点微薄的灵石。
施七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肩头,无声无息。
他的经脉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昨日强行突破筑基期留下的裂痕,此刻正如蛛网般蔓延。若不在今日雷雨交加之前得到寒潭之气的滋养,这些裂痕将彻底崩断,他将沦为废人。
只有禁闭室深处的寒潭能救他。
但进入禁闭室的资格,需要极高的考评积分,或者——触犯足以让长老们杀鸡儆猴的重罪。
施七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早已磨平的铜扣。他在计算角度,计算风向,计算那瓶墨汁泼洒出去后的轨迹。
“规矩就是规矩。”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右侧阴影中传来。
阮执事身穿青色长袍,手持一把刻着‘规矩’二字的折扇,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施七的脸颊。他站在考评碑的最右侧,那里是阴影最深的地方,也是权威的象征。
“考评碑不可污,这是青云宗的铁律。”阮执事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敢冒犯,杖责二十,逐出外门。此令,已宣三日。”
施七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想进禁闭室。”施七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周围的弟子愣住了。
陈师兄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是外门第十名,修为稳固,根基深厚,全靠家族资助的天材地药堆砌而成。他走到施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垫底的废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施七,你疯了?”陈师兄嗤笑道,“禁闭室是关押重犯的牢笼,里面寒气刺骨,心魔丛生。你一个第九十七名的废物,进去不是找死是什么?怎么,想通过这种愚蠢的方式引起执事的注意?”
施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师兄身后那块巨大的考评碑。碑面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和排名,那些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神明的注视。
他知道,自己无法通过正常的考评获得资格。他的经脉受损,灵力枯竭,即便再练十年,也追不上那些天才的脚步。
但他有一张底牌。
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底牌。
他的体内藏着一部残缺的古法《血墨经》。这部功法不修灵气,只修气血与意志。它要求修炼者必须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才能激发潜能。而禁闭室的寒潭之气,正是激发《血墨经》的最佳媒介。
只要能在禁闭室中活过三天,他就能修复经脉,甚至突破瓶颈。
但这需要代价。
一旦进入禁闭室,他就必须承受心魔反噬的风险。若无法压制住因强行引气带来的痛苦,他将走火入魔,神魂俱灭。
这是一条单行道。
施七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松烟香。
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瓷片。
瓷片的边缘锋利,沾满了黑色的墨汁。
“你要做什么?”赵管事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身后的侍卫拦住。
阮执事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他盯着施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施七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转过身,面向考评碑。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雨滴悬停在半空,风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拿着碎瓷片的手上。
施七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手腕一抖。
一道黑色的弧线在空中划过,精准地落在了考评碑的核心区域——那个刻着“青云”二字的大字上方。
啪。
瓷瓶彻底碎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墨汁溅射的闷响。
黑色的污渍瞬间在洁白的碑面上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墨莲,又似一道狰狞的伤疤,死死地钉在了“青云”二字之上。
全场死寂。
阮执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蓄意毁物。”他冷冷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施七的心头,“按律,杖责二十,逐出外门。”
施七依旧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墨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赌赢了。
他用这道墨痕,换来了进入禁闭室的门票。
阮执事挥了挥手,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施七按倒在地。粗糙的石板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带走。”阮执事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施七被拖行着,经过赵管事身边时,老管事颤抖着手,悄悄塞给他一枚小小的令牌。
“记住……”赵管事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别死在里面。”
施七看了一眼那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静”字。
那是禁闭室的钥匙。
他被拖向演武场后方的黑暗通道。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阴影中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考评碑。
那道墨痕静静地躺在碑面上,漆黑如夜。
奇怪的是,尽管雨水不断冲刷,那道墨迹却没有丝毫稀释或流淌的迹象。它就像是被封印在石碑内部一样,静止不动,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幽光。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规矩。